第八十七章,归正人
书名:南宋铁马复山河 作者:江上月白
第八十七章,归正人
天刚蒙蒙亮,后院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杨康盘腿坐在床上,穆念慈坐在他对面,两人手掌相抵,气息交融。
九阴真经的内力在两人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又分开,各自带走一点对方的温热。
半个时辰后,穆念慈先睁开眼。
她轻轻吐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有细汗。
“康哥,我的内力好像又涨了一点。”
杨康也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里那股浑厚了几分的真气,点了点头。
“嗯,双修的法子确实管用,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我们的内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穆念慈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汗。
杨康却没动。
他闭着眼,把意识沉进丹田更深处,不是真气所在的位置,而是更底下,更细的那一缕。
银白色的灵力。
还是那么细。
跟昨天比几乎没变,像一根头发丝儿飘在池塘里,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练这玩意儿比练内力还上心,可就是不见长。
内力系统能挂机增强,能用双修、用打坐堆上去,灵力这玩意儿……。
杨康睁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
面板凭空出现在眼前,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蓝光。
上面挂着一个任务。
【九阴真经残篇已收录,若集齐上卷,可解锁完整九阴真经,挂机速度提升300%。】
【上卷位置:中都城外,克鲁伦河畔辽代古墓,建议一年内获取。】
杨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中都。
金国的中都。
完颜洪烈的地盘。
他把面板关掉,从床上下来,穿鞋。
“康哥,怎么了?”穆念慈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杨康弯腰系鞋带,“我想一会儿练趟枪法,你先歇着。”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杨康站起来,把那件外衫系好,拉开门。
院子里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走到墙角,把那杆铁枪拿起来,白蜡杆子,沉得很,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抖了个枪花,嗡的一声,枪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正要起手,院门被人推开了。
杨崇武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黄不拉几的,边角有点毛。
“康儿,起了?”杨崇武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睡不着。”杨康把枪放下,“六叔,啥事?”
杨崇武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你的户籍文书办下来了。”
杨康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他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
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上面写了几行字,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杨康,年十六,燕京人氏,嘉定九年年南归,现居临安府,归正人。”
最后那三个字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归正人。
杨康盯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街上有人咳嗽,呸地吐了口痰,声音模模糊糊的。
杨崇武叹了口气。
“康儿,叔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把手搭在杨康肩膀上,“归正人……不能考科举。”
杨康点
了点头。
“我知道。”
声音不大,挺平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把那页纸捏得有点皱。
杨崇武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不轻。
“不过你也别灰心。”杨崇武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但话里头带着劲
“能在南宋安家落户,已经不容易了,你爹你娘都有户籍,你也有了。”
“归正人,也一样过日子,考不了科举就考不了,天又不会塌。”
杨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六叔,我没事。”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早饭让你婶给你留着,别练太狠。”
“知道了。”
院门关上。
杨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晨光照在纸上,“归正人”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弯腰捡起铁枪。
一枪扎出去。
枪尖破风,嗡的一声。
又一枪。
再一枪。
院子里只听见枪杆破空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扎穿。
……
晚上。
月亮不大,挂在天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一小块地方能照得到月光。
穆念慈洗完碗出来,没在屋里找着人。
她走到后院,看见杨康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
不是练功的坐法,是靠着树干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穆念慈走过去,没出声,在他旁边蹲下来。
“康哥。”
杨康抬起头。
“你咋出来了?”
“找你。”穆念慈看着他,“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没多大会儿。”
念慈没信他的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裳,袖子潮乎乎的,是夜里的露水。
衣裳从肩膀到袖口都是凉的,湿的,像是被雾水浸透了,这不是坐了一会儿的样子,这是坐了很久、久到露水都渗进布纹里去了的样子。
她挨着他坐下,后背靠在树干上,跟他肩并肩,树干粗糙,硌着脊背,她没在意,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叠在一起,十指交叉
“在想户籍的事?”
杨康沉默了几秒。
“嗯。”
“我看那张纸了。”穆念慈说,
“你压在枕头底下,我铺床的时候看见的。”
杨康没说话。
穆念慈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杨康的手凉,骨节硬邦邦的,像几块石头用皮连在一起,她的手小,两只手才包得住他一只。
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康哥,你想考科举,是不是?”
杨康点了点头。
“我想站到能说话的地方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挺重
“不是当官不当官的事,是有些事情,你不站在那个位置上,你连嘴都张不开。”
穆念慈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
“但归正人不能考举,我今天问了王明玉,他说得清清楚楚,归正人,三代以内不许参加科考。”
穆念慈没接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没了。
“那就不考。”穆念慈说。
杨康转过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的眉毛很淡,眉尾几乎要看不见了,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边去,鼻子小巧而挺,嘴巴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好看的弧线。
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月光照上去,皮肤像瓷器那样泛着一层柔和的、温润的光。
“我们回杨家村。”她说,
“种地也行,开镖局也行,你教人练武也行,我给人刺绣,缝缝补补,一样过日子。”
杨康摇了摇头。
“念慈,不行。”
“为啥不行?”
“我答应过自己。”杨康的声音沉下来了,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我答应过自己,要站到能改变一切的地方去,种地做不到,开镖局也做不到。”
穆念慈看着他。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点亮光。
“那你想怎么办?”
杨康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穆念慈的手比他小得多,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穆念慈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念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想北上。”
穆念慈的手指一僵。
“北上?”
“去金国。”杨康说,
“只有在那边‘死’一次,我才能在这边‘活’一次,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回来。”
穆念慈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康看着她,心里头有点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心疼,是看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却一直在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念慈”
“你想好了?”穆念慈抬起头。
杨康看着她的眼睛。
“想好了。”
穆念慈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右边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跟平时一样迷人。
“那我也去。”
杨康愣了一下。
“念慈,这不是闹着玩的,金国腹地,完颜洪烈的地盘,万一暴露……”
“你去哪,我就去哪。”穆念慈打断他,语气一样平常,“你别想甩掉我。”
杨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穆念慈的脸,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
就跟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北地女人的眼神一样
你说走,我就跟你走,刀山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穆念慈的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好。”杨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一起去。”
穆念慈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