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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洪七公

书名:南宋铁马复山河 作者:江上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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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洪七公

第二天中午,炊烟从一间塌了半边的空屋后面升起来。

郭靖在屋里躺着。

杨康在屋外架石板。

他从废墟里翻出两块青石板,大的那块架在火上,小的垫在下面。

火候得慢慢来,石板要烧到滚烫但不能裂,穆念慈从村外捡柴回来,看他蹲在地上调火,问:“这是什么做法?”

“石板烤肉。”杨康把野兔翻了个面,匕首在肉上划了几刀

穆念慈蹲下来看。

杨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野葱、野蒜、几株止血化瘀的草药,用石头捣烂了,抹在兔肉上。

野葱的辛味窜出来,混着草药的苦香。

“腌一炷香。”他说。

火舌舔着石板边缘,热气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一炷香后,杨康把兔肉铺上去。

“滋啦”

肉片贴上滚烫石板的瞬间,白烟炸开。

油脂从肉里渗出来,在石面上滋滋跳动,野葱被热度一逼,香气像被点着了似的炸出来,混着草药被烤焦的那一点苦,拧成一股绳往人鼻子里钻。

穆念慈咽了口口水。

杨康拿匕首压住肉片,看边缘卷起来就翻面,两面焦黄,肉汁锁在里面,石板上的油还在噼啪响。

一道影子落在石板上。

黄蓉蹲在旁边,眼睛盯着肉,鼻子都快凑上去了。“这又是什么做法?没见过。”

“石板烤肉。”

“你一个金国小王爷,怎么知道这个?”

杨康头也没抬:“看书看的。”

黄蓉不信:“什么书还教这个?”

“《齐民要术》。”

黄蓉一愣:“真的?”

杨康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扯:“假的。”

一颗石子飞过来。

杨康侧头躲过,石子打在身后的土墙上,留下个小坑。

黄蓉哼了一声,手已经伸向石板。

“还没好。”杨康用刀背挡开她的手。

“我看着好了。”

“你是看着馋了。”

黄蓉正要还嘴,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靖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被香味熏得直咽口水。

“杨大哥,什么味道?这么香。”

杨康把一片肉翻了个面,石板上的油星溅起来,落在火里“嗤”的一声。

“还没好,再等一盏茶。”

郭靖在旁边坐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板。

他咽口水的动静太大,黄蓉忍不住笑出声来。“靖哥哥,你肚子在说话。”

郭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又咽了一下。

“杨大哥,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他什么都会。”黄蓉托着腮,眼睛还在肉上

“就是嘴硬,问他什么都说是‘看书看的’,只看一本《齐民要术》就学会了。”

杨康没接话。

匕首挑起一片兔肉,边缘焦黄卷曲,中间还带着一点粉。

吹了两口气,正要递给穆念慈

一阵微风掠过。

杨康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他转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只手直接在滚烫的石板上撸了一把,三片兔肉连油带汁被一把抓走。

杨康心中一震。

他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五尺开外,一个老叫花子蹲在地上,破衣烂衫,头发结成毡片子,手里抓着那三片肉,正往嘴里塞。

肉片滚烫,入口的瞬间他“嘶”了一声,嘴巴咧到耳根,烫得直抽气,可就是不吐出来。

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嚼肉的嘴缝里漏出来:“火候刚好。腌料里少了一味花椒。”

四个人全愣了。

黄蓉霍地站起来:“你是谁?那是我们的肉!”

老叫花子头也不抬,把第三片肉吞下去,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这才抬起眼。

一张脏得看不出年纪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人都喊我北丐,可我就是个老叫花子,不过这肉真香。”

杨康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

北丐。

洪七公,擒鹰十八式。

郭靖也愣住了。

师父们跟他说过这个名字,是闲聊时提起的。

柯镇恶说,天下间能称得上“大侠”二字的没几个,洪七公算一个。

老叫花子把三根手指头挨个舔干净,眼睛往石板上瞟。

“还有吗?”

杨康站起来:“有,我去做。”

洪七公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杨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手上,握刀的姿势。

“你小子不简单,老叫花子抢你的肉,你不生气?”

“几片肉而已。”

杨康把石板上的兔肉全拨到一片洗干

净的大叶子上,递过去。

“前辈喜欢吃,我把剩下的全烤了。”

洪七公盯着他看了两眼。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脏兮兮的脸上裂开,像泥地里突然露出一块白玉。

“有意思。”

杨康转身去处理剩下的野兔。

两只,剥了皮的,挂在屋檐下风了一夜。

他取下来,匕首在兔腿上划了几刀,把剩下的腌料全抹上去,拍实了,让草药汁渗进肉里。

身后,洪七公盘腿坐在石板边,抓起叶子上那几片肉,一片接一片往嘴里扔。

烫得龇牙咧嘴,嚼两下就往肚子里咽,咽完了又抓下一片。

黄蓉蹲在旁边,腮帮子鼓着。

她一块都没吃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叶子上空了。

杨康把新腌好的兔肉铺上石板。

“滋啦”声又响起来。

这次他调了火候,石板没那么烫,肉片铺得薄,边缘慢慢卷起,油脂一点点渗出来,在石面上聚成小小的油洼。

洪七公不说话了。

眼睛盯着石板,像猫盯着一缸鱼。

肉片翻面。

焦黄色,带着野葱被烤焦的斑点。

香气比刚才还浓,因为这次腌的时间短,草药的味道没完全渗进去,反而和肉汁混在一起,被热油一激,炸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味来。

杨康用匕首挑起一片,放在洪七公面前。

老叫花子伸手抓。

这回他没急着往嘴里塞,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眯起来。

然后一口咬下去。

嚼了三下。

“你这腌料里放了什么?”

杨康把第二批肉铺上去。

“野葱,野蒜。”

“不止。”

洪七公又嚼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

“还有一味草药,止血化瘀的。”

“手头只有这些。”

洪七公把剩下的半片肉全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起来。

“你小子会吃。用草药腌肉,既调味又补身,一般人想不到。”

石板上的第二批肉也好了。

杨康一片片挑起来,洪七公一片片接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五尺,中间是冒着烟的青石板和滋滋作响的油脂,谁也不说话。

两只野兔。

洪七公一个人吃完了。

他吃完最后一片,又伸手去拈石板上的焦渣。

那些被烤焦的肉末和腌料碎屑粘在石面上,他用指甲刮下来,一粒一粒拈进嘴里。

黄蓉终于忍不住了:“我们四个还没吃呢……”

洪七公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

那肚子拍起来“咚咚”响,像空心的。

“小丫头,你知道老叫花子是谁吗?”

“知道!洪七公,丐帮帮主。”

黄蓉下巴一抬,“我爹提起过你。”

“哦?”洪七公歪过头,“你爹是谁?”

“不告诉你。”

洪七公上下打量她。

从脚尖到头顶,再从头到脚。

目光停在她耳朵上,那儿别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蔫了一半。

他笑了。

“不用告诉,天下间敢跟老叫花子抢肉吃的小丫头,除了黄老邪的女儿,还能有谁?”

黄蓉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叫花子跟你爹打过架。”

黄蓉眼睛亮了:“谁赢了?”

“没赢没输。”

洪七公抠了抠耳朵,

“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一起喝酒去了。”

黄蓉往前凑了凑,眼睛转了两转。

“那前辈下次跟我爹打架,帮我揍他几下。”

“为什么?”

“他把我赶出来了。”

洪七公愣了一瞬。

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像打雷似的,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破袖子甩来甩去,眼泪都笑出来了。

“黄老邪啊黄老邪,你也有今天!”

笑够了,他擦了擦眼睛,忽然认真起来。

那认真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脏脸上,像乌云里漏出的一线天光。

“小丫头!你爹赶你出来,未必是不疼你。”

黄蓉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把脸别过去,去看石板上的余火。

火快灭了,剩几缕青烟往上飘。

洪七公移开目光。

目光落在郭靖身上。

“小子,你受伤了?”

郭靖点头。

“被金兵砍的。”

“让老叫花子看看。”

郭靖看了杨康一眼。

杨康点点头。

郭靖解开衣襟,布条下面露出七道

伤口,最长的那道从左肋斜拉到肚脐上方,边缘红肿,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新肉。

洪七公蹲下去。

他没碰伤口,先凑近闻了闻草药的味道。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了按。

“这一刀最狠,差点到骨头。”

他抬头看杨康,

“谁包扎的?”

“我。”

“学过医?”

杨康把石板从火上移开。

“看过几本书。”

“什么书?”

“《千金方》,《伤寒论》,《本草纲目》。”

洪七公皱眉。

“《本草纲目》?什么书?老叫花子没听过。”

杨康面不改色。

手上动作也没停,把石板靠在墙根。

“一本杂书,讲草药的,前辈不学医,没听过正常。”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那一掌看着轻飘飘的,手掌落在肩头,声音都没有。

可郭靖整个人往前一倾,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眉头拧起来,然后慢慢松开。

说来也怪。

这一掌之后,左肋那道最深的伤口里面,那股隐隐的胀痛反倒轻了。

不是不疼了,是堵在里面的什么东西被震散了,通了。

洪七公这一掌,看着随意,实则以内劲震动经络。

力道透过皮肉,在骨缝之间走了一圈,把淤堵的气血震开了。

“小子,根骨不错。”洪七公收回手,“练过什么武功?”

郭靖缓过气来。“我七位师父教的,还有蒙古摔跤。”

“柯镇恶他们?”

郭靖点头。

洪七公“嗯”了一声。

“他们七个,武功不算顶尖,但人品不差,你能拜他们为师,是你的福气。”

“师父们对我很好。”

洪七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从颈椎响到腰椎,像放了一挂小鞭。

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叫花子吃饱了,该走了。”

他转身。

杨康站起来:“前辈留步。”

洪七公脚步一顿,没回头。

“怎么?”

杨康抱拳。

抱拳的姿势很正。

左手压右手,拳眼对着心口,是正经的江湖礼数。

“前辈,我们四个,想跟您学武。”

洪七公转过身来。

歪着头,一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睛睁着,像一只打量猎物的老鹰。

“老叫花子为什么要教你们?”

杨康:“因为我们想打金人。”

风吹过来。

枯叶从槐树上落下来,在洪七公脚边打了个旋。

洪七公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郭靖站起来。

他脸色还白着,嘴唇干裂,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要杀完颜洪烈。”

就这一句。

没解释,没原因。

然后他看向杨康。

“你呢?你为什么想打金人?”

杨康沉默了。

“因为我是汉人。”

五个字。

洪七公盯着他。

盯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不割人,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看杨康眼底的东西,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没说出口的那些。

然后洪七公重新坐下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鸡骨头。

黑得发亮,不知揣了多少年。

他捏着那根骨头开始剔牙,剔得很认真,眼睛眯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老叫花子不随便收徒弟。”

他把鸡骨头翻了个面,换了个牙缝。

“但你们几个娃娃,有点意思。”

黄蓉眼睛亮了。

“这样吧,老叫花子在这里住几天,看看你们的资质,值得教,就教几手,不值得……”

黄蓉抢话:“你就吃完肉就走?”

洪七公嘿嘿一笑。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刚吃完肉的油腥气。

“看你下回做什么给老叫花子吃。”

黄蓉嘟起嘴:“我又不会做饭……”

洪七公指了指杨康。“他会。”

杨康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

是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没上去,又落下来了。

那天下午,洪七公没走。

他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背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鼾声震天响,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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