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 章 货仓听闻二

朴昌浩狠狠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

“吃！必须吃！也许同盟军马上就要南下开战了，生死难料！”

“谁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下战场，能不能看到后天的太阳！活着受罪，不如死前吃顿好的！”

“就算今天真的被抓到责罚，老子也认了！这几年的苦，老子也受够了！”

胆小懦弱的金敏赫，终究被两人的话彻底说动。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积攒的泪水，稚嫩的脸上写满沧桑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随着朴昌浩粗暴地撕开一罐军用罐头的铁皮封口。

浓郁醇厚的牛肉香气瞬间冲破压抑的空气，填满整片阴暗的货舱角落。

他顾不得手上沾满灰尘油污，黝黑粗糙的大手直接插进罐头，抓起一大块油润饱满的红烧牛肉。

肉块油光发亮、肥瘦相间，是日军最高规格的战备肉食，是他们三年来梦寐以求的味道。

牛肉入口的瞬间，浓郁的肉香在口腔炸开，醇厚的油脂滋润了常年干涩的喉咙。

朴昌浩缓缓咀嚼，紧绷数年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眼底满是极致的陶醉与心酸。

“好吃……真他妈好吃！这辈子能吃上这么一口肉，就算明天死在战场上，我也值了！”

李正洙见状也不再克制，伸手拆开一罐罐头，转头看向泪眼朦胧的金敏赫。

“吃吧，别憋着，咱们苦了这么多年，该尝尝人吃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他抓起肉块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浓郁肉香萦绕舌尖，眼眶却不受控制的泛红。

软糯油润的牛肉越嚼越香，可越好吃，心里就越酸，酸涩的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

他一边大口吃肉，一边低声哽咽，声音沙哑破碎。

“我娘走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活活饿死在寒冬腊月里……”

“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一罐牛肉罐头，我娘也不至于饿死……”

这一句心里话，瞬间戳破了三人压抑多年的情绪堤坝。

原本沉默吃东西的朴昌浩、强忍泪水的金敏赫，瞬间纷纷红了眼眶，无声落泪。

三个背井离乡、命如草芥的朝鲜少年，在千里之外的南洋货舱里，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默默流

泪。

嘴里是极致的香甜，心里是刺骨的悲凉，无人同情，无人知晓。

短暂的沉默过后，金敏赫快速吃完一罐，毫不犹豫抬手又拆开第二罐罐头。

他大口吞咽，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滋味、缺失的温饱、缺失的尊严全部补回来。

嘴里吃着肉，他终于缓缓开口，讲起了自己被强征入伍的悲惨身世。

“我家在朝鲜北部山区，世代务农，家里只有薄田三分，勉强糊口度日。”

“一九四一年，鬼子第一次在老家征兵，一开始还是哄骗招募，说自愿参军待遇优厚。”

“那时候我爹娘死活不让我去，知道鬼子的兵不好当，怕我客死异乡。”

“可没过一年，鬼子直接改成强制征兵，挨家挨户抓人，但凡年满十七的青壮年，一律强征入伍。”

“那年我刚十九，鬼子宪兵带着枪闯进我家，二话不说直接拖拽，根本不给反抗的余地。”

“我爹娘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鬼子踹翻在地，额头都磕的流血，却依旧无济于事。”

“我和我亲哥，是被鬼子一起抓走的，我俩同一天穿上这身鬼子皮。”

“临走之前，鬼子骗我们，说每月有罐头、每季有津贴，立功可以保送军官，家人享受优待。”

“我和我哥都信，连我爹娘都信了。

想想都好笑，全家活的像傻子一样。

兄弟俩抱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背井离乡，跟着鬼子坐船来到安南。”

说到这里，金敏赫停下动作，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

“可真正入伍之后我们才知道，所有承诺全是骗局，全是糊弄殖民地底层百姓的空话！”

“同样的军装、同样的军衔、同样的卖命，日本本土士兵和我们朝鲜兵，天差地别！”

“日本兵住干燥整洁营房、睡干净被褥、顿顿精米肉食，闲暇抽烟休息、极少干苦力。”

“我们朝鲜兵住潮湿漏风的边角营房、被褥发霉发臭、常年粗粮杂粮、三餐不饱。”

“所有脏活、累活、苦活、危险活，全部优先扔给我们朝鲜籍士兵。”

“修工事、挖战壕、排地雷、守最前沿的警戒哨、夜间巡逻送死岗，永远都是我们顶在最前。”

“战场上

我们冲得最猛、死得最多、流血最多，可功劳永远归日本长官、归日本士兵。”

“两年前我哥，就是替日本兵顶警戒哨，被空袭的炸弹当场炸死，连尸骨都凑不齐。

我也不敢写信回老家，也不知道老家的父母还活着吗？”

“我哥战死之后，鬼子连一点抚恤金都没给，连一句阵亡通知都没有。”

“家里爹娘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死活。”

金敏赫说完，狠狠咬下一口牛肉，泪水混着肉香，尽数咽进冰冷的肚子里。

一旁的朴昌浩听得浑身颤抖，泪眼婆娑，也缓缓开口，道出自己卑微求生的无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被硬抓来的，我是他妈的是……自愿报名参军的。”

一句话，让另外两人微微侧目，满脸诧异。

朴昌浩低头看着手里的罐头，声音微弱又苦涩，字字都是生活的绝境。

“我老家村子连年荒旱，颗粒无收，鬼子又层层加税、疯狂征粮。”

“一九四二年冬天，村里死了一半人，我爷爷奶奶、小妹，全都死在家里。”

“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树皮草根都不好找，再待在家里，我迟早也是饿死。”

“我才十八岁，我不想死，也不甘心死。”

“鬼子当时张贴告示，当兵管吃管住，不会饿死。”

“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在家的爹娘能勉强活下来，我咬牙主动报了名。”

“我以为只要听话、卖命、好好干活，就能换一口饱饭，换家人一条活路。”

“可我太天真了……入伍之后才懂，在鬼子眼里，我们殖民地的人，根本不算人，连鬼子的狼狗吃的都比我们好。”

“我们拼命干活、拼命打仗，依旧吃不饱、穿不暖，依旧被打骂，到现在还是个下等兵。”

“听说家里该交的税一分也没少，该被搜刮的粮食依旧被搜刮，我白白卖命，什么都换不来。”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活着撑到战争结束，活着回到朝鲜老家，看看爹娘最后一眼。”

“可现在看着战局，我知道……我大概率会死在安南，也许永远回不去了。”

朴昌浩越说越哽咽，小小的年纪，心里早已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