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官三思

精舍内龙涎香氤氲缭绕，嘉靖帝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磬。

沈荇跪在丹墀下，额头紧贴金砖，屏息凝神地等待皇帝开口。

"沈荇。"嘉靖的声音从纱帐后飘来，带着丹药熏染的沙哑，"黄锦伺候朕多年，也该放他出去历练了。"

沈荇微微抬头，眼角余光扫过纱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老奴明白，这就安排黄锦去南京守备太监处当差。"

嘉靖的拂尘柄突然挑起纱帐一角，露出那双泛着不正常金色的眼睛："你倒是会揣摩。朕还没说，你就知道要派他去南京？"

"老奴愚钝。沈荇立刻伏低身子，"只是想着南京乃祖宗根本之地，黄锦性子稳当，最是合适。"

"起来吧。"嘉靖收回拂尘，纱帐重新垂下，旁边是一堆留中的奏疏，隐约能看到‘陈恪’‘谄媚君上’等字眼，"朕问你，陈恪此人，你怎么看？"

沈荇缓缓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回皇爷的话，陈修撰才华横溢，心思缜密，恭忠体国。只是"他顿了顿，眼角皱纹微微颤动，"锋芒过露，恐非长久之道。"

纱帐后传来一声轻笑，嘉靖的手指轻轻敲击榻沿："过钢易折？"

"皇爷圣明。"沈荇低头，"老奴见识浅薄，只是担忧年轻人不知藏拙。

金磬突然"叮"地一响，震得香炉青烟一阵紊乱。

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半年西件大事——揭仇鸢、整《大典》、定三市、杀倭寇，哪件不是利国利民？"

沈荇的背脊沁出一层冷汗，却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皇爷慧眼如炬。陈修撰确是百年难遇的良才，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的拂尘柄突然穿透纱帐，抵在沈荇咽喉处，"怕他步夏言后尘？"

沈荇的喉结在拂尘下滚动，声音却依然平稳："老奴不敢妄议先贤。只是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拂尘缓缓收回，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太祖托梦赐此子于朕，自有深意。"纱帐无风自动，露出皇帝苍白如纸的面容，"让他入裕王府，既是为保全，也是"

嘉靖欲言又止，为保严党这等话，嘉靖自然不会说出口的，即便这等用意参详透并不难。

"为将来计。"沈荇轻声接道，随即意识到僭越，连忙叩首，"老奴多嘴。"

嘉靖不以为忤，反而微微颔首："清流需要新鲜血脉，裕王也需要良师益友。"他忽然俯身目光灼灼盯着沈荇，"沈荇，你说为官当如何？"

沈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思进，思退，思变。"

"哦？"嘉靖眯起眼睛，"详解。"

"进则鞠躬尽瘁，退则明哲保身，变则通权达变。"沈荇的额头再次触地，"此老奴五十年来一点愚见。"

精舍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嘉靖突然大笑，笑声在密闭空间里震得香炉嗡嗡作响："好个三思！沈荇啊沈荇，难怪你能伺候朕三十年。"

"全赖皇爷教诲。"沈荇伏地不动。

嘉靖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去吧，好生教导黄锦。至于陈恪"拂尘轻轻一挥，"朕自有安排。"

沈荇再拜退出，关上精舍大门的瞬间，才发现后背己经湿透。

廊下的穿堂风掠过，他望着西苑上方的星空，突然想起陈恪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年轻人啊"老太监无声地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宫墙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