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没有粮
书名:押粮小吏可定天下 作者:钟南春
仓里没有粮
南平三仓的门在天亮前开了。
不是陆衡撞开的。
是租仓的人自己开的。
掌柜姓钱,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见军储司的人到了,先把租契、税票和钥匙一件件摆出来。
“官爷要查,随便查。“
太痛快了。
韩大石反而警惕。
仓门推开,里面整整齐齐堆着木炭。
没有粮。
连一粒粟都看不见。
钱掌柜摊手:“我做炭行,租仓装炭,不犯法吧?“
陆衡没有理他,先看地。
炭灰很厚,却只在表面。
墙角一处车轮压痕下面,露出几颗碎谷壳。
“以前装过粮?“
“官仓以前当然装粮。“
“去年租下后呢?“
“没有。“
陆衡让人挪开最靠墙的炭筐。
后墙有一排新钉的木板。
拆掉两块,里面仍不是粮,而是几百条旧麻袋。
袋上原本的军仓墨记被石灰擦过,有些还看得见“青河““北原“字样。
韩大石一把揪住钱掌柜。
“还说没粮?“
“袋子不是粮!“钱掌柜叫起来,“我收旧袋卖给脚店,有什么罪?“
这句话居然没错。
旧军粮袋流入民间并不罕见。破袋由仓里折价处理,商户收走缝补再用,本身不能证明他偷粮。
陆衡拿出冯九留下的半张票。
“二百四十是什么意思?“
钱掌柜眼神只缩了一瞬。
“看不懂。“
“那我帮你想。“
陆衡让人把旧袋分成两堆:有青河旧墨记的、有其他商号记号的。
再数。
青河旧袋二百三十七条。
和票上的二百四十只差三条。
钱掌柜不说话了。
“二百四十袋军粮在这里换了袋。“陆衡道,“粮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谁送来的?“
“不知道。“
“冯九在哪?“
这一次,钱掌柜抬头。
“他死了。“
屋里骤然安静。
韩大石手上更用力:“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死了。“钱掌柜喘着气,“三天前有人在下游芦苇滩捞到一具尸体,脸泡烂了,身上有冯九常戴的铜算盘珠。“
陆衡盯着他:“尸体在哪?“
“义庄。“
他们立即赶去。
义庄里的尸体已经发
胀,面目难辨,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冯九的儿子赶来后,只看一眼就摇头。
“不是我爹。“
“确定?“
“我爹左手小指在。“
钱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有人故意做了一具“冯九的尸体“。
目的不是骗官府。
是骗仍在找冯九的人,让所有人停止追查。
陆衡重新回到三仓。
这一次他不看麻袋,看木炭。
几百筐炭里,有二十多筐颜色明显不同。外层是新炭,底下却混着稻壳和细砂。
军粮掺砂时筛出来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这些筐谁送来的?“
钱掌柜咬死不知道。
陆衡没有刑讯。
他直接让仓兵封住二十筐炭,其余货照常放行。
钱掌柜愣住:“不封仓?“
“为什么封?“
“你们不是查案?“
“查案也不能把别人的生意全砸了。“
陆衡说完便走。
韩大石追出去:“就这么放他?“
“他在等我们封仓。“
一旦军储司封了南平三仓,崔家就能说官府借查军粮打压商户。青河其他商家会立刻站到崔家那边。
陆衡需要的是粮路,不是把全城商人逼成敌人。
午后,他把那二十筐炭公开运回军储司。
不用审钱掌柜。
只要让真正送炭的人知道证物已经进官仓。
果然,当晚有人来了。
不是钱掌柜。
是个瘸腿船工。
他从军储司后墙递进一张纸,只写一句:
“冯九活着,明夜子时,老盐汊。“
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九“。
冯九儿子认得。
“是我爹的字。“
陆衡却没有立刻相信。
知道冯九字迹的人,不一定只有冯九。
更何况对方指定夜里去河汊,太适合埋伏。
苏晚棠看过纸后问:“你去不去?“
“去。“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
“所以不按他说的去。“
第二天白天,陆衡照常准备粮运。
八辆假车昨天已经让崔家暴露了一套盯梢方式。今天他换了方法。
二十只大竹筐装粮,每筐外面盖菜叶,混进城南每天进出的菜船。
一船不过十几石。
不起眼,也慢。
可十条船就是一百多石。
崔家买得完麻袋、大车和押手
,却买不完青河两岸所有卖菜、卖柴、卖陶罐的小船。
第一批一百二十石在午后悄悄离开南码头,顺水到城外七码头再换驴车。
没有军储司牌。
没有大车队。
甚至没有“押粮“这个样子。
赵景山听完只问:“出了事谁认账?“
“每只筐都有内签,出仓、上船、下船三次点数。“
“你这是把一趟粮拆成几十手。“
“对。“
“手越多越容易丢。“
“但任何一只手都吞不掉整批。“
赵景山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反驳。
傍晚,第一批回签送到。
一百二十石,途中破筐两只,散粮折损不到半石。
路通了。
可就在众人刚松口气时,苏晚棠的伙计冲进军储司。
广通行城外草料棚着火了。
火势不大,却正好烧掉给陆衡预留的三日骡料。
更怪的是,起火前半个时辰,所有看棚的人都被一张“军储司征车令“调走。
又是假令。
而这一次,假令上盖的不是北原军印。
是青河军储司的真印。
离开南平三仓前,陆衡还做了一件让钱掌柜意外的事。他按市价买走了二十个最结实的旧军袋。
韩大石不解:“这不是赃物?“
“现在还证明不了是赃物。强拿,反而给他话柄。“
旧袋回到军储司后,陆衡让缝袋妇人拆开线脚。十七条袋口用的是青河仓常见的双回针,另外三条却是长丰栈惯用的斜锁针。袋子换过口,而且不是同一批人做的。
苏晚棠又从石灰擦痕里认出两种商号平码。军袋不是一次流出去,而是在几个仓栈之间反复转手。
这让“二百四十“更像一个固定换袋批次,而不是偶然收来的旧袋。
陆衡把三条斜锁针旧袋单独封存,没有急着拿去质问钱掌柜。证据越接近真相,越不能过早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哪一步。
当第一百二十石菜船粮顺利抵达七码头时,他又让返程船故意带回空竹筐。空筐也编号。若中途有人截船翻查,只会发现一堆菜叶和空筐,却会让陆衡知道哪一段已经暴露。
这条临时水路从一开始就不仅在运粮,也在测试青河城外哪些地方还没有被崔家盯死。
陆衡又把第一批菜船的船户全部结清,没有因为路线只是试跑就压价。第二批愿意来的船反而多了三条。消息在码头上传得很快:替军储司运粮不一定要跑北原,也不一定要把命押上,只要把自己熟悉的十几里走好就能拿钱。这种口碑,正是崔家最难一次买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