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河先丢了令牌

陆衡回到青河时，第一件失去的东西就是权。

北原那块“运“字牌到了青河城门，守门差役只看了一眼便推回来：“北原辖境的牌，管不到这里。“

韩大石差点骂人。十日前他们从这里出去时，谁也没把陆衡当回事；如今北原一千五百石粮刚续上，十二辆失踪军车也找到了，回来却还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小吏。

陆衡把牌收进怀里，没有争。

牌本来就只在北原有效。若因为在前线立了点功便觉得所有人都该让路，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更麻烦的在城里。

军储司门外停着二十多辆空车，车夫却一个不见。仓墙下堆着新到的粟，麻袋只剩薄薄两摞。修车棚里三个木匠都请了假，连平日最不值钱的干草也涨了近一倍。

崔定河没有烧仓。

他只是把让粮食离开仓门的东西先买走了。

赵景山见陆衡时，桌上已经摆着北原送回的公文。

“你倒有本事。“他没有让陆衡坐，“出去十天，查出军中倒粮，还把梁绍逼跑了。“

“梁绍不是我逼跑的。“

“有什么区别？“

赵景山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孙大有此前带去北原的封粮公文底稿，上面确实有赵景山的签押。

“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在替崔家办事？“

陆衡没有接这个坑。

“我只想知道下一批粮什么时候发。“

赵景山盯了他片刻，冷笑：“你回来第一句话还是粮。“

“北原不会因为我们查案就少吃一顿。“

赵景山敲了敲桌面：“那你自己看。“

青河仓现有可调军粮三千六百余石。数字比陆衡预想的好。

可再往下看，问题全出来了。

能立即出动的大车只有十九辆。

登记在册的七十六辆车里，二十八辆被地方官署临借，十七辆等修，十二辆车夫称病，剩下的不是车轴有裂，就是牲口不足。

仓里可用麻袋不到六百条。

正常装运一千石至少还缺一千多条。

草料更少。

“崔家买走的？“陆衡问。

“市场买卖，谁出钱谁拿货。“赵景山道，“你总不能因为人家买草，就抄家。“

“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去看仓。

韩大石跟在后面越看越窝火：“有三千多石，偏偏一袋都走不了，这不就是活活憋死？“

“能走。“

“拿什

么走？“

“先看什么是真缺，什么是假缺。“

陆衡在仓门口蹲下，抓了一把散落的粟。

麻袋缺，不等于所有容器都缺。

大车缺，不等于所有运力都缺。

老押手被挖走，也不等于没人认识北原方向。

真正危险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军粮只能按原来的方式出仓：粮装标准麻袋，上大车，由老押手带队，沿官道北上。

崔家买的正是这一整套习惯。

陆衡先问仓丁：“城里能装粮的东西还有什么？“

仓丁愣住。

“麻袋啊。“

“除了麻袋。“

“箩筐？木桶？旧布袋？“

“还有。“

旁边一个老仓丁迟疑道：“河运行以前用过夹层草囤，小船上怕袋子受潮，会拿竹篾编大筐，里面垫油布。“

“谁会编？“

“南码头的人。“

陆衡抬头。

南平码头。

创作档案里那条尚未查完的线索，也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去码头，而是让韩大石带两个人把青河城所有能做容器的行业列出来：麻袋铺、篾匠、席铺、旧布行、油坊。

“你想现做袋子？“

“不是。“

“那是？“

“让崔家猜不到我们下一批粮会装在什么里面。“

半个时辰后，苏晚棠到了。

她比陆衡晚回青河两个时辰，进门便扔下一张广通行自己的采购单。

“你不用查了。“

单上写得很清楚。

青河城七成新麻袋被崔家和两家关联粮号买走。

车轴木被包了四批。

豆料预付到下月。

最狠的是押手。

熟悉青河---北原三条常用路线的二十一个押手，崔家直接包了十五个，每人先付半月工钱，哪怕坐在家里也不许替别人走货。

韩大石听得瞪眼：“有钱烧的？“

苏晚棠道：“他们买的不是人，是让别人没人可用。“

陆衡问：“广通行还有多少车？“

“你想租？“

“先问数。“

“能动三十二辆，但我不会全给你。“

“为什么？“

“北原刚传出霉粮谣言，我家的商队也要吃饭。你要军粮，我要生意。“

这才是苏晚棠。

陆衡反而放心。

“我不要三十二辆。给我八辆。“

苏晚棠一怔：“八辆能运多少？“

“不是运粮。“

“那运什么？“

“空着走。“

韩大石和苏晚棠一起看他。

陆衡在桌上画出青河城。

八辆广通行大车，明早公开从北门出发，挂军储司粮牌，走最常用的白杨坡官道。

真正的粮不走那里。

“你要拿空车骗崔家？“

“不是骗。“

陆衡道，“我要看谁会跟。“

如果崔家只是正常买卖，空车出去不会发生任何事。

如果有人持续盯着军粮动向，他们一定会对这八辆车有反应。

苏晚棠想了想：“车可以给你，但车夫不能白冒险。“

“每人加险钱。“

“多少？“

“两倍日钱。“

“三倍。“

“两倍，若有人尾随再加一倍。“

苏晚棠笑了：“成交。“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让我查的姓冯押手，有消息了。“

陆衡抬头。

南平码头确实有个姓冯的老押手，叫冯九。

他替青河军储司走过七年粮。

三日前突然不干了。

不是被崔家高价包走。

而是失踪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就在南平码头。

陆衡看向仓外那三千六百石粮。

崔家掐运力是一场明仗。

冯九失踪，则可能是另一扇门。

而明早八辆空车一出去，他就会知道，青河城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粮。

傍晚前，陆衡又去了一趟修车棚。十七辆“待修“车里，真正断轴的只有五辆，另外十二辆只是缺铁箍、销钉或轮脂。过去修车棚习惯等料齐了一批再开工，所以小毛病也能把车压上三四日。

陆衡没要求木匠连夜赶工，只把故障分开：能在半日内修好的先修，必须换轴的最后处理。两个原本“请假“的木匠听说军储司按修复辆数另给钱，当晚便回来了一个。

韩大石这才明白：“崔家买的是车轴木，可不是每辆坏车都要换轴。“

“对。别人说缺什么，不等于我们真缺什么。“

当夜十二辆待修车中有七辆重新能动。它们载不了重粮，却足够在城外短途倒运。陆衡把这七辆记进明日可用运力，没有把它们算成大车队。

他很清楚，接下来最危险的不是资源少，而是所有人被“资源已经被崔家买光“这句话吓住，连仓门都不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