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支屈六的犹疑
书名:勒胡马 作者:赤军
第四十三章、支屈六的犹疑
在得知支屈六率军杀来的消息之后,卞壸即建议立刻召回前去攻掠各家坞堡的三营兵马,退守淮阴县城。但裴该在经过仔细地考虑以后,却决定还是再冒一把险。
一则攻掠县内坞堡之事,他筹划已久,就此撤兵,恐怕会功败垂成,实在是太过可惜了。二则胡军一旦深入县境,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各家坞堡很可能起而呼应,到时候全县都会糜烂。尤其淮泗坞堡和邗西坞堡,位置最靠北,最容易和胡军相勾结,倘若支屈六再得了这两家坞堡之兵,东西抄掠过来,即便自家麾下四营兵马齐聚,也仅仅能够保证县城不失而已……说不定一个疏忽,还可能城破人亡!
终究那两家坞堡距离县城太近了,堡中之卒对于周边地理环境的熟悉程度,可能还在自己之上——更别说麾下那些客兵了——有他们做向导,淮阴县城便失去了一半的主场之利。况且城内多有与坞堡相勾连的大户,倘若里应外合……裴该都不敢继续往深里想下去。
故此不肯撤回三营兵马,要他们继续执行命令,最好能把两处坞堡全都攻下来,破坏胡军入县后可能抢先占据的要隘。事若不成,再退而固守不迟;事若成了,你们赶紧撤回来,对于防守淮阴北部地区也更为便利。
当然啦,还要急命妫昇组织屯垦地的民众,随时做好南撤至射阳县城的准备。
因此当刘夜堂和甄随的战报传来,裴该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则淮泗坞堡已破,虽然没能把淮泗乡中的百姓全都掳走,没法坚壁清野以待支屈六,起码大大削弱了支屈六深入县境的可能性。当然更重要的是,既知胡军欲渡泗水,那肯定是打算从县城的上游渡淮啦,屯垦地的危机暂时得以解除。
要知道屯垦地是裴该的心头肉啊,一旦遭到胡军蹂躏,即便民众皆已迁走,被马蹄子把才刚播种的田土踩上一遍,今秋都别想收上几石粮食来了——大半年的努力,等于彻底白费!
羽檄四驰,分派已定,裴该便命仆役协助自己穿戴好铠甲,并且备好鞍韂。他正欲扳鞍踏镫,卞壸匆匆赶过来,一拱手,问他:“使君今欲何往?”
裴该答道:“出城御敌!”他告诉卞壸,说祖逖临行前跟我说过,一旦有敌军自淮水上游的淮泗乡中涉渡,我就必须
率军前出至城西一处名叫蒋集岗的地方,利用那里的地形之利,先与敌军见上一阵,以挫其锋锐,然后才好退守县城。
说起祖逖的军事才能,在这东西晋之交,即便不能说稳坐头把交椅,前五名那是妥妥跑不了的,而其流传于后世的名声,大概也只有陶侃可以与之相拮抗。然而祖逖的声望是其后在兖、豫、河南之地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才打出来的,此际尚且不显,:裴该深通韬略,如今投南,将来必为我军之大敌。幸好他不肯老实跟江东呆着,而要独自率军进至淮南,希望将军能够趁其立足未稳之际,发动突袭,若能一举而擒获或者杀死裴该那是最好,否则的话,也要扫荡淮阴,毁掉他的基业。倘若此时不加以打击、压制,待等我军北上襄国、邯郸,则青徐间就只剩下裴该和曹嶷两股势力啦,可曹嶷又如何是裴文约的对手?假以时日,裴该尽占青、徐,必为心腹大患!
本来这口信是传给蘷安的,但蘷安老成持重,一口就给回绝了,说张先生所言虽然有理,但这并非明公所下的将令啊,我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贸然行事。此处距离淮阴还有好几百里地哪,而且中间有淮水阻隔,取胜的希望非常渺茫,我不能把数千兵马都扔到不测之地去。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明公吧,别隔过明公来给我下命令。
使者无奈而退,正巧听说支屈六还要继续往南追,他就悄悄跑来劝说支屈六。支屈六比起蘷安来,性子要鲁莽得多,对于张宾和裴该的敬仰也更深一层,在他想来,张先生所言必然是不错的,而若放着裴先生不管,将来确实会成为主公霸业的阻碍——脑袋一热,便即应允。
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就只逮着了不到千名峄山民众而已——主要因为郗鉴决断够迅速,早便安排百姓南逃了——支屈六就以掳获人众太少为借口,不肯返身去向蘷安缴令,硬着头皮继续往南追。途中还一鼓而破厚丘县城,又抢到了足够十数天食用的粮草。
其实厚丘百姓闻知胡军杀来,早就散入四野了,支屈六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进了城,但也掳得了不及跑远的一千多老弱,理论上足够回去向蘷安交差啦。但因为有了张宾的暗中嘱托,他不肯停步,仅仅在厚丘县城歇了一晚,就再度启程南下,一直杀到淮河北岸。
本欲急渡
淮水,可是当看到水面上巡船往来游弋,对岸燧堡陆续燃起烽火,支屈六不禁慨叹道:“果然不愧是裴先生啊!”下令沿淮而西,暂到泗水东岸扎营过夜。
当然啦,其实燧堡之建,乃至巡船之设,都跟裴该关系不大,本是祖逖之谋。祖逖可比赵奢,虽为一时之勇将,在军事著述方面却毫无建树——他倒也不是不能文,但根本就没有写什么《祖氏兵法》的意愿;裴该可比赵括,谈论起韬略来是洋洋千言,时不时还会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但实际军事指挥能力即便不是零,也还远到不了“名将”的程度。差别仅在于赵括不恤士卒,而且压根儿听不进老爹的话去;裴该却打算等到不必再装纨绔了,就卷起铺盖去跟士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以期调教出一支得用的亲卫部队来,而且他对祖逖的谋划是言听计从,还尝试着从中分析出道理,以便将来举一反三。
古代兵法多言其大略,而不及细节——细节问题往往是历代将门的独传之秘,不肯轻易泄露给外姓人知道——现代军事著作则未必适用于古代。所以裴该军事知识是很丰富的,但实际操作经验却近乎于零,他还且得一段时间的成长呢。
别说“火烧博望”只是小说家言了——事实上放火的是刘备,而且那时候诸葛亮尚未出山——就算诸葛孔明初将兵时,打得也未必能有多好看。裴该自认天赋远不及武侯,好在他有自知之明,所以才特意请祖逖留下刘夜堂来担任战役指挥官——我只统筹大略,具体该怎么打,绝不掣肘。
然而对此情况,支屈六却并不了解,他被裴该所惑,将对方看作是诸葛孔明——还恐怕是历史上最后两次统兵北伐,打得司马懿满地找牙那时候的孔明——因此虽然一时头脑发热,答允了张宾所请,可越是接近淮阴县,心中就越是惴惴不安。
他听说淮泗乡中有一家坞堡,本意渡过泗水后便即尝试着发起进攻,倘若裴该率军来救,那便利用骑兵的优势平原决胜,使裴先生种种奇谋妙计都丧失用武之地;倘若裴该不来救,那么自己攻掠一番,也就可以撤啦——回去对张宾有所交待了呀。
谁想到才刚渡过泗水后不久,便有哨骑呼啸而来,到了面前下马拜倒,禀报说:“擒得一人,自称是淮泗坞堡之主,愿为大军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