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周远的旧相识

周远推开面馆那扇沾满油污的推拉门时，钱光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眼，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钱光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至少十斤，颧骨凸出来撑着脸皮。

工装外套挂在肩头上像一截空荡荡的支架。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拇指正在反复摩挲着一张已经被揉软了的纸巾。

“你来了。”周远在他对面坐下。

“你约我出来，我总得来。”

钱光的声音比四年前哑了将近一个刻度。

他把纸巾丢到桌角，纸巾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红色印记。

“你看起来倒还行，比以前胖了。”

“因为我不用再替韩省守夜了。”

周远拿起桌上的醋瓶给自己倒了一碟，动作不急不慢。

钱光看着他倒醋，没有催促。

周远放下醋瓶的时候，碟子已经被倒满了。

黑醋在白色的碟面上漾出一圈细密的波纹。

面馆里只剩下角落那台旧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地响。

那频率稳定得像某种正在执行的后台进程。

“你老婆还在幼儿园上班？”

周远把醋碟推到两人中间。

钱光的手指停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看了一眼门外贴着的“禁止吸烟”标志。

他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上个月工资没发，说是编制调整，等通知。”

他顿了顿，“等了三十七天，还没等到。”

“你老婆的失业险，韩省三个月前就停了。”

周远把醋碟又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醋液在碟边晃了一下，稳住了。

“你帮不帮他，他都不会让你老婆好过。”

“他留着你老婆，就是留着你。”

“等你哪天想走，他就把合同拿出来翻给你看。”

“签字那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看了你们的合同扫描件。”

钱光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看着碟

子里那汪静止的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你们要我做什么？”

周远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空白卡片，翻到背面。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他把卡片推过去，手掌按着边缘，等钱光读完才松开。

钱光的手指按在卡片边缘，读了三遍。

抬起头时目光里有种周远上一次见他时没有见过的光。

那不是亮，是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重新弹起来的韧性。

“你帮我老婆离开江城，我给你侧门的锁。”

钱光把卡片翻过来正面空白，又看了一遍反面那两行字。

然后他把卡片折好放进了工装内袋的夹层里。

“周三常规维护日，门禁系统会在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之间进行一次固件更新。”

“更新期间‘自动落锁’功能会被临时关闭。”

“我需要在那份维护报告上签一个早于实际完成时间的时间。”

周远点了点头：“人离开江城之后，你动手。”

“几成把握？”

“七成，剩下三成看她愿不愿意走。”

面馆角落里那台冰箱的压缩机停了。

空气里的嗡鸣声消失之后，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两个人吸面条的动静。

一声接一声，均匀而克制。

钱光突然站起来，动作比预想得快。

他走到门口，推门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周远，你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想换条路走，记得选一条看得到出口的。”

“我现在选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周远面前那张醋碟表面。

醋液漾起一圈细纹。

他坐在原位，把自己那碗已经快凉透的牛肉面端起来，挑起一筷子吃完了。

面已经坨了，但醋味儿正好。

他走出面馆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转头对隔壁桌那个一直在翻菜单的人说了一句：“你刚才点了碗面，那碗面已经凉了。”

那人从菜单后面抬起眼，光线把他半张脸照亮。

陆江流。

他把菜单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所以那个锁——”

“M-07型电子机械双控锁，固件更新窗口期周三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

“这段时间里门禁的自动落锁功能被屏蔽，但电子日志会记录每一次门锁状态变化。”

钱光签的那个假时间会让日志里出现一条当天唯一的“手动锁定”记录。

韩省如果细查，会看到那条记录。

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会闲到去细查一个守卫的维护日志？

陆江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不需要闲，他需要怀疑。”

“所以钱光的老婆必须先走。”

“他老婆走了，韩省才会怀疑。”

“怀疑了，才会查日志。”

周远拐进通向厂房的巷口，路灯的光从他身后追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

“到时候我们已经在俭偶存放室里面了。”

厂房门推开的时候，纪小瓷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

她手里那杯热水已经放了很久，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杯子推到周远面前，没有问“怎么样”。

只是看着他的表情，像是读一份已经知道结果的报告。

周远接过杯子的时候，食指和中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然后他坐下来，把杯壁贴在掌心里。

像在通过温度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位置。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够让整间厂房都听见。

“周三中午，四小时窗口。”

陆江流靠在窗台边，把蹲在脚边的橘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爪子搭着他的手肘。

他低头看着猫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肚皮绒毛。

说了一句：“那周三之前，得先把她老婆送出去。”

橘猫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开始响起来，均匀而稳定。

像一段正在被缓存的数据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