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良知和职业的交锋
书名:美利坚,我的系统来自1885年 作者:照松间
第335章 良知和职业的交锋
下午一点三十分。
乔治准时出现在检测室门口。
他擡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顺着领结往下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应该是人头攒动的场面。几十个球员排着队等待体检,医生和健康师们忙碌地准备器材。
乔治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他会站在门口,扫视全场,确保一切按部就班。
然後把那些满十八岁的球员单独叫到小房间里,现场签字,现场体检。
只要有几个人带头,剩下的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
一切尽在掌控。
推开门的这一瞬间,乔治愣住了。
检测室里空荡荡的。
没有球员,没有医生,没有健康师。
日默瓦的暗金色箱子还搁在角落里,原封未动,封条上的编号规规矩矩地朝着外面。
整个房间安静得吓人。
唯一的活物是坐在学生椅子上的坎贝尔。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後。
侧着身子坐,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纽约州民事执行法与规则》,食指夹着正在翻的那一页,慢悠悠地往後翻。
看到乔治进来,坎贝尔连站都没站起来。
只是擡了擡眼皮,把书页折了个角,换了只翘着的腿。
「乔治先生。」
「你的小夥伴们在隔壁房间。」
坎贝尔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念一份不急着交的备忘录。
乔治皱起眉头。
「下午好。」
「你怎麽在这里?」
乔治的语气不太客气,他扫了一眼空旷的房间,又把目光收回到坎贝尔身上。
「我们并没有跟你们律所要求需要法律服务。」
「雇主没有要求,你就来了。」
「这不合规吧?」
坎贝尔把书合上,书脊朝下搁在桌面上,嘴角一撇。
「乔治先生,您的消息有点滞後了。」
「从今天中午开始,我和我的团队已经正式启动了ChineseWalI程序。」
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当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同时代理存在利益冲突的双方时,为了避免信息泄露和利益输送,事务所会在内部设立一道信息隔离墙。
墙的两边各有各的团队,各有各的客户,不来往,不说话。原本在同一阵营的同事,一旦分到墙的两边,就跟陌生人一样。
坎贝尔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她不再是东河高中的法律顾问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不再是。
乔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什麽意思?」
坎贝尔这才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後一推,走到乔治面前。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们的法律顾问了。」
「我只负责东河高中的球员。」
她顿了顿,低头拈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措辞。
「你们所有的资料,我已经移交给了高级合夥人。」
「从这一秒开始,我不知道你们的任何计划,也不参与你们的任何行动。」
「我们之间,现在有一道墙。」
乔治盯着坎贝尔看了几秒,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麽。
只是坎贝尔的表情纹丝不动,跟刚才翻书时一样松弛。
「你到底想干什麽?」
坎贝尔歪了一下头。
「我想干什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想干什麽,现在干不成了。」
说完,她转身走回桌旁,弯腰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转手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五指往上面一拍,纸张啪地响了一声。
「这是我们今天中午拿到的文件。」
「《学生医疗行为禁止授权声明书》。」
「未成年球员的家长签署的,已经成年的球员则是本人和家长共同签署。」
乔治的目光落到那叠纸上,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想看清最上面这页纸的擡头。
坎贝尔把手从文件上挪开,往後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视线。
「根据纽约州法律,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在没有监护人在场或书面授权的情况下,任何医疗机构和个人都不得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医疗行为。」
「包括抽血,注射,服药,或者任何形式的检查,包括侵入性检查。」
「这份声明书,是家长们明确表示拒绝授权的法律文件。」
「一旦签署,任何人在没有家长在场的情况下对这些孩子进行任何医疗操作,都将构成人身伤害罪。」
她说着,伸手把那叠纸的边角对齐,拍了两下。
「泰坦队所有球员,一个不少。」
乔治的下颌收紧了。他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盯着坎贝尔。
「你们怎麽————」
「怎麽这麽快拿到的?」坎贝尔接过他的话头。
「乔治先生,您低估了这些家长对孩子的爱。」
「也低估了一个律师的工作效率。」
她一边说,一边退回椅子旁边,一手撑着椅背坐下去,重新翘起二郎腿,鞋尖朝着乔治的方向轻轻晃了两下。
「今天中午,我们的团队兵分几路,挨家挨户拜访了所有球员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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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解释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们学校可能会对孩子做什麽。
「您猜怎麽着?」
她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没有一个家长犹豫。」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签了字。」
乔治沉默了几秒,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迅速松开。脑子转得飞快,想找出应对的办法。
「就算有这份文件,那又怎样?」
他冷笑了一声,双手插进西装口袋里,肩膀往後靠了靠,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我们又没有说要注射什麽,只是普通的体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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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身高,测体重,检查心率血压。」
「这些都是常规项目,不需要家长签字。」
坎贝尔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怜悯的意思。
「乔治先生,您确定要这样说吗?」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视频,把手机翻过来朝着乔
治。
屏幕上出现了更衣室的画面。
乔治站在画面中央,身後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和日默瓦的箱子。
「这些是补充药剂————」
「明天早上,还需要进行空腹抽血检查,以便我们为每个人定制专属的剂量————
「这些就是兄弟会队正在用的东西————」
乔治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略显空旷的检测室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回音。
视频的最後,当有学生问及怎麽使用时,画面里的乔治擡起手,用大拇指推了推空气,做了一个推注射器的动作,并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就是普通的注射而已,大家不用担心。」
坎贝尔按下暂停,把手机收回口袋。
乔治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
「怎麽会有录像?」
「当时没有任何学生拿手机出来!」
「我确认过的!」
他说最後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坎贝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乔治先生,您在视频里不是还教育学生们要拥抱科技吗?」
「怎麽您自己不跟上时代呢?」
她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智能眼镜,听说过吗?」
「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普通的眼镜,戴着进更衣室,谁会注意?」
「轻轻一碰镜腿,就能录像。」
她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画质不错吧?收音也很清楚吧?」
乔治愣在原地,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们设计我?」
乔治的声音变得尖锐。
坎贝尔摇了摇头,嘴角往下一拉。
「说话怎麽可以这麽难听呢?」
「我们能设计东河高中吗?能设计卡莱尔家族的人吗?」
「您在视频里亲口说了抽血两个字,还做了注射的手势。」
「还说教练组全员同意。」
「并且还暗示不配合的人会影响首发名单和奖学金。」
她竖起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掰着数。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不算什麽大事。」
「但加在一起————」
她把手收回去,撑在扶手上,盯着乔治的眼睛。
「乔治先生,您觉得瓦纳萨·卡莱尔女士会怎麽处理这件事?」
「是保您,还是弃车保帅?」
乔治的脸彻底白了。
他太了解卡莱尔家族了。这个家族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利益至上。
当一个棋子没有用了,或者成为了累赘,想都不想就会抛弃。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秘书。
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个卒子。
「你想怎样?」
乔治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泄了气。
坎贝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很简单。」
「第一,今天的体检取消。」
「第二,您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她侧过头,朝门口扬了一下下巴。
「球员们不会来了。」
「他们现在应该在鲍勃教练家里,准备烧烤聚餐呢。」
乔治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男朋友在那支球队里。」
坎贝尔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空气。
「艾弗里,您应该有印象吧?」
「金发的跑卫,块头很大的那个。
乔治想起来了。今天上午在更衣室,确实有个金发白人,身材魁梧,站在林万盛旁边。
原来是坎贝尔的男朋友。
难怪。
乔治沉默了很久。
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最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略显拖沓,和来时完全不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
「这件事,不会就这麽结束的。」
坎贝尔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们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她弯腰拿起桌上那叠文件,在空中晃了晃。
「这些声明书,只是第一步。」
「如果你们敢继续搞小动作,我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
「包括今天的视频。」
「到时候,我不介意让媒体也看看。」
乔治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什麽,拧开门把手,推门出去了。
检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坎贝尔站在原地,看着乔治的背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越走越小,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喂,艾弗里。」
「搞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到烤肉的滋滋声和年轻人的笑闹声。
坎贝尔嘴角往上牵了牵。
「好好玩吧。」
「我晚点过去。」
「给我留块牛排。」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路过那几箱日默瓦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低头扫了一眼。
暗金色的箱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坎贝尔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停步走了出去。
停车场的风有点冷。
坎贝尔拉了拉大衣领子,高跟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柏油路面上,踩一脚碎一片。
坎贝尔拉开深蓝色的特斯拉车门,把公文包和手提袋丢到副驾驶上。
中控屏幕亮起来,坎贝尔输入了鲍勃教练家的地址。
导航显示四十七分钟。
特斯拉安静地滑出停车位。
等红灯的时候,她把方向盘右边的拨杆往下按了两下,仪表盘上跳出自动驾驶的蓝色图标。
车自己动起来了。
坎贝尔松开方向盘,靠进椅背里,肩膀终於松了下来。
汇入278号公路的匝道时,前面果然一片红色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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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永远不让人失望,不管几点过
来,永远在堵。
左边一辆棕色的快递货车挡住了半边视线,右边是一辆喷着食品GG的厢式卡车。
坎贝尔扫了一眼卡车侧面黑豆罐头的GG。
手机响了,特斯拉屏幕上显示「父亲」。
坎贝尔看着屏幕,手指不自觉的敲击了三下方向盘,才按下接听键。
「喂。」
「我听说你放弃代理东河高中了?
消息传得很快。
大概是高级合夥人那边刚接到移交的材料,就顺手给她父亲打了个电话。
律师圈子就这样,纽约再大,做公司法这一块的来来回回就那些人。
高尔关球场上一个洞还没打完,消息就传遍了。
坎贝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能说放弃代理。」
她踌躇了一下措辞。
「我启动了信息隔离墙程序,把自己隔到了另一边。」
「这两件事不一样。」
「一样不一样,所里的人怎麽看你,你心里清楚。」
坎贝尔没接话。
她父亲的声音很平,没有发火的意思,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你做了四年了。」
「你们所的惯例是什麽?第六年评初级合夥人,对吧?」
「你现在正好在中间。」
「上面看的不光是你的计费小时数和客户评价,还有你的政治判断力。」
「你跟事务所最大的客户之一唱反调,你觉得评审委员会怎麽看?」
坎贝尔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
前面的快递货车换了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横在地平线上,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的,父亲。」
「但是,您要明白一件事。」
「我要当上合夥人,和我在这家律所乖不乖巧没有关系。」
她换了个坐姿,把左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踩在踏板旁边的地板上,脚趾活动了两下。
「东河高中这个案子,我维护得再好,再怎麽加班,再怎麽写备忘录,他也不是我的客户。」
「他是布朗斯坦的客户。我只是干活的那个助理律师。」
「到了年底,计入创收的是布朗斯坦的名字。」
「我替他打下手打得再漂亮,到头来给我的评价也就是团队合作能力强。」
「这六个字在评审委员会那里一文不值,您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背景里传来高尔夫球频道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麽办?」
语气松动了一点。
坎贝尔的车终於过了最堵的那一段,前面的路顺了。
自动驾驶加了速。
她看了一眼中控屏幕,预计到达时间变成了三十四分钟。
「我更看好林万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笃定。
「他很有可能大二年打完就有资格参加选秀。如果他顺利进入职业联盟————」
她掰了一下手指头。
「那一年,我正好第八年。竞争正式合夥人的窗口期。」
「如果我可以通过他,再签下几个大学联赛的球员,建立一个体育法方向的客户池——
「」
停顿了一下。
「这个赛道在我们所没有人做。公司法,并购,证券,卷得一塌糊涂。」
「每年十几个助理律师抢两个合夥人名额。」
「但是体育和娱乐呢?整个所里只有上上上一届的克拉克森碰过一点,他去年跳槽去经纪公司了。」
「这条路是空的,父亲。」
「我自己蹚出来一条,比在布朗斯坦手底下排队等十年强。」
她父亲沉默了一阵。
坎贝尔听到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遥控器按键的咔嗒声传过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声音放缓了。
但接下来那句话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但你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是为了林这个四分卫的商业价值。」
「还是为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你心里有数。」
坎贝尔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车窗外掠过一块绿色的路牌,白色的字在午後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等它消失在後视镜里。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也非常看好艾弗里进入职业联盟。」
「他是全州排名前十的跑卫,今年夏天至少有三所强队校给了他口头承诺。」
「现在已经是手拿FCS,FBS奖学金的人了。」
「我预计他接下来是可以拿到NIL的————」
啪,还没等坎贝尔的话说话,电话就断了。
中控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消失,跳回了导航页面。
蓝色的行驶路线安静地躺在地图上,一个小三角形的光标缓缓朝着目的性方向移动。
坎贝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抿了抿。
她父亲一直是这样的。
听你说到一半,觉得不爱听了,就挂。
不吵架,不摔东西,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责的痕迹。
只是安静地切断连接,让你对着一片沉默消化自己的情绪。
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从副驾驶的手提袋里翻出一罐气泡水。
单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车继续往前开。
行道树的叶子,风一吹就往下掉。
坎贝尔盯着那些叶子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法学院第二年,秋天,也是这种叶子乱飞的季节。
法律伦理课,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开学第一堂课,老太太站在讲台上,什麽寒暄都没有。
「如果你的职业判断和你的私人良知永远不冲突,那你不是一个好律师,你只是运气好。」
「真正考验你的时刻,是这两样东西打架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你选哪一边。」
「这才真正决定了。」
「你是什麽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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