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未知数

陈念薇用手指点了点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抬手按了一下，又翘起来。

她索性从包里摸出一把小梳子递给他。

车子驶出复旦校门，穿过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往市委招待所的方向开。

街道上的梧桐叶子开始点点泛黄。

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铁皮车，栗子在黑砂里哗啦啦地翻着。

焦糖的甜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周卿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

等车子拐上了主干道，陈念薇才开口。

“今天要见你的人是市长。”

闻言，周卿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一顿。

市长……

也许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

他只是市长。

但是对于有上一世记忆的周卿云来说。

他知道，在多年以后，他会站上国际舞台。

为国内能加入世贸组织而奔走。

再后来，他会站在新闻发布会的台前，面对近百个话筒。

说“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

他比此刻车窗外任何一个路人都清楚这个人未来会走到多高的位置。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值得怎样的尊敬。

陈念薇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紧张，难得的宽慰了一句。

“不用太紧张，就是一顿午饭。市长人很和气。我昨天跟他的秘书通电话的时候，秘书说市长今天本来是有个内部会议的，听说是你，特意把会议挪到了下午。”

周卿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心里的紧张感比陈念薇能猜到的要大得多，大到说出来她都不会信的程度。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他只能在电视机前仰望的名字。

车子在市委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灰砖小楼，外墙没有贴瓷砖，没有挂霓虹招牌。

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木牌，字是隶书，漆皮有些剥落了。

门口没有挂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卫安静地站在两

侧。

院子里还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但车头的红旗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陈念薇停好车，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带着周卿云往里走。

步伐沉稳，神态从容，跟门口的警卫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周卿云跟在她身侧，忽然想起她在东京咖啡厅里说“五年之约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时的表情。

和此刻如出一辙。

包厢的门被服务员推开。

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或白衬衫。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茶香和烟味混在一起，在午前的阳光里慢慢飘。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市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

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看见周卿云进来，微微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但周卿云知道，这双眼睛能在三分钟内判断出一个人的斤两。

桌上其他人，有市委的、市政府的、浦东开发筹备组的，都是一套班子的骨干。

市长身边坐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是秘书。

对面是两位年纪稍长的领导，一位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

一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开。

陈念薇在周卿云耳边低声介绍了一遍，他只来得及记住几个姓。

便被市长招呼着坐下了。

“小周同志，坐。”

市长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笋、腌笃鲜。

几碟精致的小菜，分量不大但搭配得当，没有一道算得上名贵。

却样样都做得极精细。

朱市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卿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家晚辈夹菜。

肉块落在米饭上，酱汁在米粒间洇开。

“听说你在日本出了点事。人没事就好。书卖得怎么样？”

“累计一百多万册了。”

周卿云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百多万册。”

市长微微点头，放下筷子，端起茶

杯喝了一口。

“你在日本赚了四亿多日元的外汇，这件事上面都知道。老人家也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当代年轻人楷模。”

周卿云筷子顿了一下。

老人家！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

上次在小院里，老人家坐在老槐树下，说“我记着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领导们轮流问了些文学上的问题。

有的是关于《人间烟火》的，有的是关于日本出版市场的。

有的是关于他在签售会上遇袭的经过，周卿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陈念薇坐在他旁边，偶尔帮他补充几句，语气从容而精准。

昨晚周卿云在姑苏数星星的时候，她在隔壁小院里就把今天可能涉及的所有话题都梳理了一遍。

饭局过半，桌上的话题开始从文学往正事上转了。

市长目光落在周卿云身上。

“小周，陈念薇同志前段时间和我提过了。你想在浦东拿地？”

周卿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是。”

“浦东现在可还只是一片农田。”

市长的语气很平淡。

“黄浦江东岸，除了零星的村庄和几间旧厂房，什么都没有。”

“路没几条，桥也没修，轮渡是目前主要的过江方式。”

“江对面的外滩是万国建筑群，这边是芦苇荡。”

“市里确实在论证开发浦东，但论证到什么时候，定了以后怎么开发、谁来开发。”

“这些都是未知数。你就不怕把钱投进去打水漂？”

周卿云想了想。

“正因为现在那是一片农田，我才更应该现在来。等路修好了、桥通了、规划公布了、所有的人都蜂拥而上了，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这不是赌，是判断。我判断未来经济发展的重心，一定在江对岸。”

市长没有立刻接话，桌上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杯。

那位戴眼镜的秘书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几页资料递给旁边的领导。

“你倒是有眼光。”

市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那点笑意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