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之疯
书名:还好,月亮还在 作者:木加琳
☆、十一之疯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是怎么疯的,答案要揭晓了!
出乎所有人预料,刘水生重度昏迷的第三天,欧阳德光这大半辈子,第一次逆着顾安馨的意,做了一件出其不意的事情:给刘水生动了二次手术,再次挽救了刘水生的生命。
这天晚上,椰树林的别墅里,顾安馨像条疯狗似的撕咬着一直对她惟命是从如今逃离了她控制轨道的丈夫。
“你这条老狗是不是看上自己的媳妇了?我说过什么,有了二胎再动手,他刘水生又不是急着那么十天半个月去见阎王,各项生命指标都显示着:还能等等!等等!”
好脾气的欧阳德光低低回了句:“等是还能等等,可是多等一天,成功的概率就会降低一点,毕竟,他是刘星的父亲,可宜的外公。”
顾安馨盯着低眉垂目的丈夫,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嘲讽道:“上一次你不都听我的吗,怎么这一次就不能等了呢?难道不就是对你年轻貌美的儿媳妇日久生情了?”
“你……”欧阳德光重重的嘆了口气,“你别乱猜了,省得更堵心,是十一,他到医院求我。”欧阳德光的双唇抖了抖,声音变得明显激动。
“安馨,知道吗?这是十一出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叫我爸爸,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好好跟我说话。”他眼里开始晃着水光。
顾安馨也口瞪目呆地看着他。
“当他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抬头说‘爸爸,求你救救星星的爸爸吧。’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他所有所有的要求,我都将义无反顾地答应他。”欧阳德光沧桑的脸上挂上了两行泪珠,声音开始喃喃:“如果当初不是……”
顾安馨冷冷接过话来:“如果当初不是你这没心没肺,愚蠢不堪的父亲,在两个孩子同时掉下水时,先救了离你更近的同事的儿子,让他受到身心上的双重打击,他就不会一连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醒来后变成如今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重提旧事,欧阳德光心痛难忍,也委屈难耐,“医生说了,十一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所至,而是长期的情志压抑,导致的爆发式的叛逆和逃避,那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线而已。”
十一出事以后,不愿意让痛苦的顾安馨更加伤心,欧阳德光从来不愿意跟她深挖整件事的缘由,这是第一次。
顾安馨双目圆瞪,直直看着丈夫:“你说什么?”这原委,顾安馨一直被瞒着。
“你从小总把他逼得像一根要拉直的弹簧,三岁前背下了《唐诗三百首》、《伤寒论》、《本草纲目》,六岁前把小学所有知识提前学完,三年级就拿了全国奥林匹克小学组一等奖,五年级就上全国英语风采大赛的终极pk舞臺,这么小的孩子啊,没给过他一点点休息时间,没让他有一点娱乐活动,成绩拿了第一,你就开着车把他风风光光接回来,稍微有点落后,你就退居二线,让杨嫂去接送,他的童年一定很痛苦吧,他一定是忍了好久,痛苦煎熬了好久,才至于出现如此大的心理障碍,变成后来的样子吧。”
顾安馨上下牙齿打着架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欧阳德光许是压抑太久,既然说了,干脆就把心里憋的全部倒出来。
“十一变了个样以后,你就把他与你的亲友圈彻底隔离了,单独将他圈养在这远离原来生活圈的丽水湾里,如果不是我坚持,将勉强初中毕业的他放到卫校学习锻炼几年,让他接触了些新的人和信息,更不知他如今是什么样子,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孩子啊,不是给我们争脸的工具,好就爱,不好就扔,继续想办法制造新的血脉,新的工具,来满足我们那可怜的一点点的虚荣和尊严。”
顾安馨楞楞地看着一向沈默寡言,唯唯诺诺,忠厚老实,这日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丈夫,哑口无言地软瘫在旁边的沙发上。
门口响起“啊……”的一声凄厉的吼声,是十一,两人齐齐看过去。
十一、刘星和可宜就站在门口,不知何时到的那里。
刘星第一次知道十一的过去,知道他变成如今这样子的缘由,她原以为,他天生如此,不想十一竟曾是个天才儿童,硬生被牺牲,被埋没了的奇才。
她看着神情痛苦覆杂,拳头紧握的十一,心中百味难辨,觉得更难以理解那一双深似海的眼睛了。
十一忽的挣脱了她的手,嗖的一下,转身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十一!”欧阳德光、顾安馨、刘星、可宜,四个人齐声吶喊。
十一颀长的背影已飞快消失在椰树林的大门口外,刚立起来的顾安馨双手掩脸,又倒在了沙发上。
“我去找他。”欧阳德光重重嘆了口气,从里屋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高亮的手电筒,走出了家门。
这晚可宜特别不安,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还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刘星抚着她的头,柔声问:“小可宜担心十一爸爸了对不对?”
可宜想了又想,重重地点点头。
“十一爸爸只是出去玩玩,很快就会回来的,前提是你要睡着,你睡着了,十一爸爸就会回来了。”
可宜转着大眼睛,想了又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乖巧道:“那可宜现在就睡,可宜想十一爸爸快点回来。”
刘星点了点可宜的鼻尖,轻哼一首摇篮曲,可宜果然很快睡着了。
刘星看了看腕上的方表,已是夜晚十一点一刻,她急急走出一楼大厅,欧阳德光还没回来,顾安馨已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杨嫂在大厅里焦躁地等待着。
刘星跟杨嫂交代几声,也拿着一把高亮的手电筒,走进了夜的黑幕里。
会去哪了呢?刘星心里嘀咕着,脑海里忽然现出上一次十一出走,拿着一大块香蕉树的叶子回来的情景,他的秘密花园?
刘星脑子一念:会不会在那里,那个有着香蕉树的地方。
刘星快步走到门口保安厅处,敲了敲上面的玻璃门,很快有人探出头来,刘星礼貌问道:“大哥,想跟您打听下花园附近哪里有香蕉林?”
保安想了想,很快悟起:“哦,在悦康居后门,马路对面就是一大片的香蕉林,不过这么晚了,那里不安全。”
刘星感激地道了几声谢,什么都没想就往悦康居后门奔去。
走出那扇上着黑漆的铁门,就算是离开了丽水湾的地盘了,外面是黑黢黢的一片,午夜的马路,也只剩寂寥,两排黯淡的黄灯映照着没有车辆来往的水泥路。
刘星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握着手电筒的手,大步跨过马路,借着路灯,透过马路旁那密集的一行扶桑花的缝隙,她果然看到后面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香蕉叶子,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哗哗作响。
许是小时候在香蕉林呆惯了的原因,刘星并没有特别地惧怕和恐慌,她壮了壮胆,就从扶桑花间一条较大的缝隙侧身垮了过去,只身走进了那片高大密集的香蕉林。
“十一……十一……”她一路小心翼翼走着,一路低低唤着。
翻过两座小山头,因为精神紧张和运动量不小的原因,她的额头上,背部,手心,脚心,已全部浸满了汗水,刘星提手擦擦额上的汗珠,一个侧头,忽然眼前晃过一个鬼魅般的黑影,那挺拔修长的影子,就定定立在两颗高大的香蕉树之间。
“啊……”刘星一阵慌乱,手上的电筒直往下掉。
她蹲下下身子,急急捞起电筒,起身就准备往一边逃窜。身后却传来低低的一句:“星,是我。”
虽然非常调子非常沈,但十一的音色,她还是熟悉的。
她兴奋地回过身去,举起电筒照向不远处的那人,从脚到头,确认了个遍,终于放下心来。
“终于找到你了。”刘星松松地嘆了口气,三两步走上前去。
十一没有说话,蹲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手玩弄着身旁的密密的野草来。
刘星也随意地坐在了一旁,双手抱膝,目光淡淡地看着远方,这久远的香蕉林的气息,她如此熟悉的童年的气息,就那样再一次围绕身旁。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也许只是自言自语地回忆着:“小时候,我家那一大片香蕉林,也是我的秘密花园,我打小就是个倒霉星,没人愿意跟我玩,我就一个人躲在香蕉林里,拿着自制的鸡毛笔,在大大的香蕉树叶上,乱涂乱画的,有时候受了委屈,也会赌气躲在林子里,半夜才迟迟归家,一开始把我爸吓得呀,后来慢慢他就习惯了。”
坐在一旁的十一,侧头怔怔看着她,双唇动了动,却没有言语。
刘星继续喃喃:“盛夏的夜晚,有时我还干脆在香蕉林里过夜,在地上铺几片厚大的香蕉叶子,头顶上又是密密麻麻大扇子般的叶子,透过叶子间的大大小小的空隙,看着满天密布闪闪发亮的星子,我想,那里面,一定有我的妈妈。”
“星……”旁边的十一终于低低唤了一声。
刘星只觉鼻子有些酸涩,眼睛却始终干燥无比,她努力调整了下情绪,继续道:“我没事,我一直相信,上天让我承受的,一定有他的理由,多余的反抗只是徒劳,还不如顺其自然,淡然面对一切的挑战,是债,我就还,是罪,我就赎,做好自己,幸运迟早会降临。”
这五年多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还是对着一个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人,刘星耸耸肩膀,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些莫名其妙了。
她转头看向十一,发现他也在定定看着他,又是那样的眼神:似星辰般璀璨,又似戈壁般荒芜,仿佛翻江倒海,又似乎静如死水。
刘星忽然心中莫名地有些慌乱,尴尬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有点口吃道:“夜……夜了,我们回家吧。”
十一也乖乖地跟着站了起来,刘星拍拍他身上的泥土,挽上他的胳膊,信步往回走去。
走出这片香蕉林前,十一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郑重地道了句:“星星,以后这里是属于我们的秘密花园了。”
刘星望向一本正经,月光下目光如炬的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轻轻点了点头,低低重覆了一次:“我们的秘密花园……”
“好耶,好耶,这里从此不再只是我一个人了,也有星星咯,哈哈哈……”十一欢快地拍掌欢呼起来,刘星再一次愕然,这样的十一,才是熟悉的,他的世界也许非常简单,也许非常覆杂,常人真难理解。
刘星淡笑着摇了摇头,携着他,踏着月光,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