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究竟该相信什么?
书名: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作者:睡醒了会饿
第414章 究竟该相信什么?
群马县前桥市,一处农业交流会现场。
几位地方官员正在为今年的优质卷心菜颁奖,冗长而乏味的致辞让人昏昏欲睡。
山本大志站在会场边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正在讲话的农业协会干事。
无聊。
极其无聊。
这种连地方台晚间新闻都只能切个五秒钟空镜头的新闻,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爆款新闻了。
自从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气事件的报导爆火之後,他在TBS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但新闻是有时效性的。
尤其是,观众的记忆比金鱼还短。
要是没有持续的爆点,国民医生的热度迟早会降下去。
所以他被新闻部寄予厚望,被部长派来群马县,要求他就死死盯着桐生和介。
可是………
这真的好难啊。
桐生和介本人的生活,枯燥得让人绝望。
即便自己都重回垃圾桶了,可偷拍到的几个镜头,还是没能拿到太多的收视率。
观众想看的是英雄的跌宕起伏,是他从废墟里救出伤员,是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创造奇蹟。而不是一个医生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班。
手术。
查房。
病历。
如此循环往复。
连吃饭都是医院食堂里最便宜的定食。
实在没有点国民医生该有的自觉。
实在不行,跟个女明星什麽的,搞点绯闻出来也好啊!
山本大志甚至怀疑,再这麽跟下去,再拿不到什麽有价值的线报,部长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他叹了口气。
有点怀念起地下铁毒气事件那天了。
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那才是真正能拉动收视率的冲突啊。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空手而归,准备招呼摄影师收工去吃碗荞麦面的时候。
嘀嘀嘀。
腰间的寻呼机忽然响了。
山本大志低头看了一眼。
一串只有他知道代表什麽含义的数字。
来自群马大学医院内部买通的一个医事课的事务员。
他当即快步走到会场外的一处公用电话亭。
塞进硬币,拨通了号码。
「喂?」
「山本桑,出、出大新闻了!」
电话那头,临时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着抖。
「桐生医生出事了!」
「就在刚刚,他在住院部楼梯间,把一个女人推下去了!」
「那个女的满头是血,现在正躺在担架上哭着说桐生医生要强暴她!」
「很多人都过去了,听说还要报警!」
他说得很急,还带着些破音。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山本大志,脑子里也立时有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性丑闻?
暴力?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几秒。
随後,心脏开始狂跳。
咚。
咚。
咚。
这哪里是大新闻。
这简直就是核爆级别的新闻!
「我现在过去!」
山本大志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急急忙忙挂断了电话。
小步快跑地回到会场。
又一把抓住正在打哈欠的摄影师的领子。
「收拾机器!」
「可是山本君,那个卷心菜的颁奖还没开……」
「去他妈的卷心菜!」
山本大志表情凶狠,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很快,TBS的采访车在街道上不管不顾地一路狂飙,还连闯了两个黄灯。
神之手陨落。
白衣下的恶魔。
国民医生的真面目。
山本大志坐在副驾驶上,甚至连晚间特别新闻的BGM都想好了。
必须是那种悲凉的,带着悬疑感和道德审判的交响乐。
他太懂观众了。
只要拍到桐生和介被警察带走的画面,只要拍到那个女人泣血的控诉……
这个月的奖金,不,今年的年终大赏,非他莫属!
10分钟後。
采访车在群马大学医院的外来大楼的前一个急刹停下。
山本大志拉开车门,扛着话筒就往冲。
摄影师抱着机器跟在後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急外来的大厅,已经围了不少人。
保安正在拉警戒线。
「让开!」
「TBS记者!」
「让一让,不要在这里挡着。」
山本大志把胸前的记者证高高举起,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快!快点!机器开机没有?」
他回头冲摄影师低声问道。
「已经好了。」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
镜头对准了前方的处置室,录制中的红灯也已经亮了起来。
山本大志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迎接那足以引爆全日本的画面。
桐生和介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按住。
冰冷的手铐戴在那双被称为「神之手」的手腕上。
那位国民医生百口莫辩,面色颓然。
然而……
当他终於挤到黄色警戒线的最前排,举起话筒正要开口发问,却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剧本,好像不对。
前面不远处,确实有警察在场。
但他们没有拿出手铐。
桐生和
介就在旁边。
双方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
「桐生医生,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
「尽管们相信您,不过这次涉及刑事指控,按照程序,还是要请您配合调查。」
「不会耽误太久的,实在抱歉」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警部补,还微微欠了欠身。
「没问题。」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楼梯间已经让保安封锁了,最先赶到的护士也都在。」
「谢谢配合。」
警部补又低了低头。
山本大志眨了眨眼。
不是?
这态度是怎麽回事?
涉嫌侵犯女性,还把人推下楼梯,不应该先把侵害者控制起来吗?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态度这麽好。
目前又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桐生和介实施了侵害。
全是秋元晴子的一面之词。
而且,按照常理来推断,就算要桐生医生要实施侵犯,也应该是去会谈室之类的地方。
跑楼梯去算什麽?
而且……
桐生和介之前在沼田市参与救治警员的事情,在群马县警内部并不是什麽秘密。
一个被砍断手指。
一个前臂的血管、肌腱和神经全部断裂。
都是桐生医生做的手术。
警察也是人,被砍了也是会受伤的。
让他们把救命医生当成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直接按在地上戴手铐?
至少也得先有点证据吧。
於是。
桐生和介擡手摸向白大褂内袋的微型录音机。
在「全民皆保险」福利制度下,低廉费用带来海量就医需求。
而一个合格医生的培养周期,起码要10年。
供给侧存在不可逾越的滞後性。
医生只能被迫在极端超负荷的状态下工作,诊疗质量不可避免地下滑。
但患者可不管这个那个的,依然抱有对完美疗效的绝对期待。
那麽随之而来的,医患冲突日常化。
他按下了播放键。
细微的底噪过後,秋元晴子那充满恶意与要挟的冷笑传来。
「医生,别急呀……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您说,要是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国民医生,其实是个在医院楼梯间里对柔弱女性施暴的禽兽。」
「那会怎麽样呢?」
紧接着,便是她突然变调的凄厉尖叫。
「桐生医生,请你不要这样!」
随後是一阵身体顺着楼梯滚落沉闷撞击声。
这位警部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不必多余的辩解,也不必任何复杂的推理。
这段录音,已经铁证如山。
旁边年轻些的警员已经把证物袋取了出来。
桐生和介便将录音机放进去。
警戒线外。
山本大志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厅里人多眼杂,再加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根本听不清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里到底放了什麽内容。但他毕竟是个老新闻人了,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肢体语言。
几位警官的的姿态松弛了下来。
那麽,录音机的能够证明桐生医生清白的关键性证据了。
这时。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妇产科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了出来。
「患者的流产已经确认。」
「她现在是不全流产,宫腔内还有残留,出血还没有停止。」
「我们已经完成抽血、超声和术前评估,接下来要送妇产科手术室,进行子宫内容清除术。」「在手术之前。」
「警方如果要询问,只能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她的语速很快。
流产不等於一定要立刻推进中央手术部。
处置室负责止血、清创、生命体徵监测,以及妇产科会诊。
等确认要手术以後,才会转入妇产科手术室。
当然,继续出血和宫腔残留,显然也不能让秋元晴子躺在这里陪警察慢慢聊天。
「明白。」
警部补点了点头。
他走进处置室。
秋元晴子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和恐惧变得苍白。
看到警察进来,她立刻抓住床单,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警察先生………」
「就是桐生医生,他想要侵犯我,我不答应,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我的肚子好痛……」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警部补没有安慰她,但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秋元小姐,桐生医生推你时,站在什麽位置?」
「他……他站在我的上面。」
「用哪只手?」
「也就是说,他站在比你高的台阶上,从正面用右手推了你的胸口?」
「对。」
秋元晴子回答得很快。
只要说得足够快,足够坚定,就会显得像是真的。
然而……
刚刚检查完秋元晴子身上的外伤,站在旁边的今川织却突然冷笑一声。
「这位警官。」
「抱歉,我想提醒一下。」
「患者的额头有一处浅表裂伤,掌根、双侧肘部和膝盖前方存在擦伤,右肩外侧有连续三处碰撞痕迹。「後脑、背部和腰骶部反而没有明显撞击。」
「这说明什麽?」
「说明她在下落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屈曲保护姿势。」
「头低下,手臂
护住面部,身体侧过来,用肩膀和膝盖承受撞击。」
「这不是无准备地被人推下去後,通常会出现的受伤方式。」
「当然。」
「仅凭这些,不能确定患者是主动滚下去的,但至少她在摔落之前有充分准备」
她顿了顿,看了秋元晴子一眼,又接着补充。
「她连衣裙扣子的缝线是从内向外断裂。」
「简单来说……」
「是患者自己从里面扯开的。」
今川织说完,还淡淡地笑了一笑。
「不……」
秋元晴子立刻就慌了起来。
「不是的。」
「我当时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摔下去的!」
「警官先生,你们要相信我!」
「我难道,我难道会拿自己的清白,拿自己的孩子去诬陷桐生医生吗?」
她急急忙忙地解释着。
警部补没有回答。
他让同行的警员把医生的初步检查意见记录下来。
之後,又徵得妇产科医生同意,对秋元晴子衣物和能够看见的伤痕进行了拍照留存。
「秋元小姐,治疗优先。」
「等手术结束後,我们会再次向您确认。」
「同时,我们也会检查楼梯间、询问相关的证人。」
他说得很客气。
可这种客气,跟对待桐生和介时完全不同。
少了尊重。
多了公事公办。
秋元晴子也发现了自己好像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怎麽会这样……
手术室的转运人员很快到了。
她被推了出去。
经过大厅时,她看见了警戒线外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一瞬间。
她眼底又重新亮起了光。
记者!
只要记者把事情播出去,只要全日本的人都先入为主地相信她,医院迟早会扛不住舆论压力。可还没等她开口,保安便已经挡住镜头。
「患者隐私,禁止拍摄!」
「请退後!」
「不要阻碍医疗通道!」
随行的护士也迅速将薄毯向上拉起,遮住了她的脸。
山本大志顿时急了,恨不得能钻过警戒线。
晚间特别新闻总不能对着一条毯子放悲凉交响乐吧!
他身旁的摄影师,努力踮起脚,最终也只拍到了一张被白色薄毯盖住的转运床。
那他们这一路的交通违章,终究是错付了麽。
「继续拍。」
山本大志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
摄影师把镜头重新转向警戒线里面。
被封锁的楼梯间。
正在记录证言的警员。
还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桐生和介。
这种反差,也勉强算个素材了。
几分钟後。
山本大志这才擡起手。
「先这样吧,你先回去车上等我。」
「诶?」
摄影师愣了一下。
山本大志摆了摆手,催促了一句。
「去吧。」
摄影师毕竟只是负责拍画面的,既然山本大志没多说,他也不好多问。
山本大志等他走远,也转身钻进了安全通道。
来到医院後门外。
两栋建筑之间,这里又一条平时没什麽人经过的狭窄通道。
山本大志在这里等了几分钟後。
一名穿着灰色事务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了头。
「山本桑,这里。」
他还招了招手。
「我赶时间,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山本大志开门见山。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万门钞票,折好,塞进他的工作服口袋。
事务员低头看了眼口袋,吞了口唾沫。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我中午见过。」
「她在一楼公用电话亭里打了很久的电话,还一直提什麽孩子、5000万、记者。」
「後来我就听医生们说,那个女人摔倒时的姿势不对…」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包括听到的警察的判断。
山本大志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然後,呼吸再一次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神之手陨落,当然是大新闻。
可这只能消费一次。
观众震惊,愤怒,骂几句道德败坏,然後电视台再请几个评论员出来痛心疾首,也就差不多了。但反转就不一样了。
山本大志都已经想好了节目结构。
开场时,先把气氛做足。
让观众们看到警车、警戒线、被遮挡起来的女人,以及站在现场的桐生和介。
让他们下意识以为,被全日本捧起来的国民医生,是否真的在白衣之下藏着另一张脸?
让观众怀疑,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不可能吧」。
然後,再用一种沉痛而克制的语气告诉他们,警方正在调查,医院方面暂不回应,真相仍然不明。等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後。
这时再把「知情人士」的爆料,一点点往外放出去。
接着,再想办法从警方那里,把桐生和介拿出来的录音内容,也搞到手。
最後。
把镜头切回桐生和介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在最下面打上两行字幕。
【如果连救过无数人的医生,也可能在一瞬间被恶意摧毁。】
【那麽,我们究竟该相信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