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青冥臺 三
书名:问道天外天 作者:王锦WJ
第146章 青冥臺 三
第146章 青冥臺 三
一片青翠的竹林中, 夜游神与曲玉霖相对而坐,正在下一盘棋。
曲玉霖落下一子,道:“你输了。”
他的头发虽然已经白了,容貌却很年轻, 依稀就是步云邪的模样, 笑起来尤其像他。
夜游神不甘心, 却没什么办法,把棋子一投道:“愿赌服输, 你要我做什么?”
曲玉霖註视了他片刻, 目光有些覆杂。他道:“我要你……放弃你的道。”
夜游神的目光一滞, 看向对面道:“什么意思?”
曲玉霖缓缓道:“贤兄修行过于剑走偏锋,恐怕不能长久。我想渡你回归大道, 不知是否不自量力?”
夜游神扬起了嘴角,道:“曲道长, 你们蜀山的人都这么傲慢么?”
曲玉霖微微一诧,道:“我傲慢?”
“你当然傲慢,”夜游神註视着他,“你怎知你的道就比我的正确?世间的一切, 都追求力量, 极致的力量可以征服一切。包括——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人。”
曲玉霖道:“为了谋取力量而不择手段, 只会丧失自我。”
夜游神正色道:“世间的道有千万条,并无高下之分。既然你的道是无别,就不该对别人的道心存有偏见。”
曲玉霖一时间无言以对, 夜游神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做道士太无趣了, 曲兄要不要试一试我的道?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保证你一脚踏进来,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曲玉霖嘆了口气,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道:“罢了罢了,你请我喝一壶酒吧,白赢你一局棋。”
两人常日待在一起,品茶下棋,喝酒论剑。心里早就知道彼此的身份了,却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曲玉霖想让夜游神放下屠刀,夜游神却想让他与自己一起堕魔。两人相峙了许久,夜尊终究放弃了利用他的心思,只求长久为友,不再谈正邪之分。
白雾密布,又渐渐散开——
镜子中夜色茫茫,夜游神发狂之下重伤了曲玉霖。他的意识回来时,利爪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夜游神的身体不住发抖,这一生他杀过无数人,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么慌张。
他把手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淋漓的鲜血顺着指尖直往下淌。曲玉霖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已经要不行了。夜游神悔恨得无以覆加,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用你修炼的,可后来你我成了知己,我就没想过要害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你别死!”
曲玉霖哑声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认识你,我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伤得太重了,夜游神用灵力捂着他的伤口,却没办法修覆他的身体。
曲玉霖咳出一口血,虚弱道:“去年此时,我跟掌门师兄赌棋,输了一子。他要我度化这世间至恶之人……我便去认识了你。”
他轻声道:“你杀我……我也不怪你。拖了这么久,就算你不动手,我也该动手了。”
他说着,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抓破了夜游神的胸口,硬生生把手插进去,掰下了他的一根肋骨。
夜游神的身体猛地一震,疼得低吼一声,下意识推开了他。曲玉霖握着那根骨头,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这就是你身上的邪骨,我找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现在终于能做到了。”
夜游神为了接近他煞费苦心,没想到他其实也在心里算计自己。他以为自己跟曲玉霖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却不知在别人眼里,曲玉霖是在舍身饲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真心。
他有种被人愚弄的愤怒,心中极其痛苦:“为了一个赌註,值得么?”
曲玉霖苍白的脸上染着血,连呼吸都在颤抖,却一字一句道:“为了输赢,不值得。为了天下苍生,值得。”
夜游神剎那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正道上的人迂腐无能,他们坚持的大道虚无缥缈。却想不到有人会为了他们的道舍弃一切,甚至生命。
肋骨上滴着血,萦绕着一缕缕黑气。邪骨流落世间,还是会祸害别人。曲玉霖心一横,把那根邪骨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用毕生法力消融了它。
化去邪骨的同时,曲玉霖的三魂七魄渐渐散去,就这么没了气息。夜游神没了邪骨,就像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再也不足为惧,世间不会有灾祸因他而起了。
夜游神极其愤怒,曲玉霖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就这么洒脱地走了,却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他一向以杀戮为乐,此时才理解了死亡有多残忍,对活着的人又是多大的折磨。
“凭什么……”他喃喃道,“你想死,我偏不成全你。我要你活过来,永生永世都跟我寸步不离!”
他抱起了曲玉霖的尸身,回到了永夜城,跪在虺神的雕像前,祈求它赐下覆活的力量。
他信仰的神却没有回应他,夜游神这才得知自己发狂,是虺神让玄衣在自己的茶中下了药。他盛怒之下把玄衣等人一一杀死,可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
他没想到虺神会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极度的痛苦之下,他开始质疑自己的信仰,憎恨属于虺神的一切。曲玉霖的尸身已经开始腐坏了,他的精神也即将崩溃。夜游神抱着尸身,去了青冥臺,求判官想想办法。
灵引怜悯地看着他,觉得他八成是疯了,居然执着地要覆活一具腐坏的尸体。灵引道:“救不了,他的三魂七魄都已经没了,恐怕连轮回都入不了了。”
夜游神看着他,一时间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灵引道:“他很可能已经灰飞烟灭了,天上地下,从此再没有这个人了。”
夜游神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摇头道:“为什么……他修炼了那么多年,就算成不了仙,也不至于……”
灵引道:“他为了化解你的邪骨,用尽了所有灵力。修算有几百年的修为的人也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邪力,他已经消失了。”
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力量,到头来却成了吞噬好友的深渊。夜游神极度悔恨:“我不想让他消失,你想想办法,让我来替他承受。只要你能让他再次为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放下了所有的自尊,跪在灵引面前,苦苦哀求。
小判官没办法,沈吟了良久道:“除非你更改信仰,凤神可以赐下力量留住他的灵魂,让他重入轮回。”
夜游神已经动摇了对虺神的信任,也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成了一颗弃子。他没有半点迟疑道:“好,我答应你。”
灵引又道:“作为代价你也要跟他一起去,以凡人之躯来弥补你犯过的杀孽,你能做到吗?”
夜游神自知这一生犯的杀孽太重,重入轮回必然要受许多折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道:“我愿意。”
灵引註视着他,缓缓道:“向凤神承诺过的话,不可反悔。若是你做不到,就要与他永受轮回之苦。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去么?”
夜游神静了良久,轻声道:“想好了,我要去问问他,对我是不是没有过真心。”
灵引嘆了口气,见惯了生生死死,总有人这样痴。两人又说了什么,再听不清了。万世镜中渐渐聚起一团白雾。
段星河的意识回来了,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终于明白了今生的一切缘起于何处。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前世的自己给世间带来的罪孽。那些灾难一日不除尽,自己的苦难就要延续一日。
他的喉咙干涩,哑声道:“我欠了多少债?”
小判官掏出了账本,道:“你在长阳郡的瘟疫中救了八万七千三百五十二人,在小浔村救了一千妇孺,在月亮山救了八百二十一人……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轮回到现在一共救了十六万一千七百多个人。”
段星河道:“还差多少?”
灵引把本子一合,道:“不多,还差五十二万三千人。”
段星河:“……”
灵引也觉得这个数目太大了,道:“没办法,夜游神当年为了给虺神抢地盘,直接间接杀了不少人呢。你慢慢还吧,能还一点是一点。”
段星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道:“还不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灵引道,“霉运缠身,英年早逝都有可能。或者你没倒霉,你身边重要的人替你倒霉,下辈子继续赎罪。我劝你有机会弥补的时候千万别逃避,等到失去一切再后悔就迟了,之前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了嘴。
段星河看他的神色凝重,道:“之前什么?”
灵引抬头看了看天,寻思着在青冥臺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说什么,就说了实话。
他低声道:“你也没有这么老实还债,一转世就把这件事忘了。但债在这里,你总有觉醒的一天。这五百年间,你轮回了十世。有的人生里你很早就觉醒了,却想逃避责任。你带着步云邪逃出寨子,结果被野兽吃了。”
灵引嘆了口气,道:“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被一群狼撕得粉碎,可怜。”
段星河顿时怔住了,背后升起了一股寒意。那不只是一场意外,而是他逃不出的天命。
小判官看着万世镜,沈声道:“在那之后的一世,你封闭了内心,生下来就是个失智的孩子,终其一生都没有觉醒。但天命也不会因此而放过你,你们所在的寨子爆发了瘟疫,步云邪和你都死在那场瘟疫里。”
镜子里的画面缓慢地浮现出来,乌鸦成群盘旋在寨子上,大声鸣叫着。到处都是因瘟疫而死的人,焚烧尸体的黑烟冲天而起,又渐渐隐藏在云雾之中。
青岩山的太阳悄然升起,又沈入远处的山谷,是他经历过的无数个人生。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不只承载着这一世的记忆,还记着他们从前的无数身影。
小判官道:“还有的人生里,你屈从于虺神,为它献上了无数活人祭祀。暴食附在了你的身上,你吞噬了大量食物、活牛活羊,最终吞噬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寨民们忍无可忍,乱刀把你杀了。”
段星河浑身一阵发寒,想起了之前自己遇见的暴食,道:“我在夷州见过它。”
“它应该也记得你,”小判官说,“这一世你经历的许多事,早就在之前的无数次人生中见过了。过去的人生积累了你们的执念,这一世抓紧的东西,都是从前的遗憾。比如说,步云邪曾经很想救寨子里的人,这一世他才刻苦学习医术。”
段星河想起了他们在长阳郡遇到的瘟疫,自己和步云邪都是九死一生,可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一起了却了一个埋藏许久的遗憾。
小判官道:“后来你学聪明了,找到了太阿剑,想办法把虺神封印了起来。往后几世过得还算安稳,就是没能还上债,最后也不得善终。”
如果当初让他魂飞魄散,他们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灵引看着段星河,道:“经历了这么多世,你后悔了么?”
段星河平静道:“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灵引点了点头,声音沈了下去:“你这一辈子做得比之前都要好,我希望你能完成你的天命。但如果……你实在累了,也有解脱的法子。”
段星河道:“什么?”
灯光照着他的脸,一半阴影藏在光的对面,微微动荡。灵引沈声道:“最后面的凤神殿里,供奉着凤神的雕像。它手中所持的剑鞘里,藏着它用过的兵刃碎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此剑名为太阿,灵力强大,能斩断一切孽缘。只要把它刺进喉咙,保准魂飞魄散,永生永世再无此人,一切债也能就此了结了。”
段星河喃喃道:“永生永世,再无此人……”
当初夜游神就是为了让曲玉霖重入轮回,才付出这么大代价。这么多苦都熬过来了,自己岂能就此放弃,和他一起湮灭。
段星河不愿放弃,可他已经伤害了步云邪,从前也伤害过很多人。他曾经是这个世界的梦魇,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沈默了许久,低声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灵引知道他现在心里乱得很,道:“那你好好想一想吧。”
段星河回到了那个山洞,这地方阴气重,掩盖了他身上的魔气。虺神找不到他,任何人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曾经是夜游神这件事,身上的债像一座大山一样,让他一想起来心情就无比沈重。
黑白无常每天过去给他送饭。白无常见段星河一直这么消沈,忍不住道:“段兄,你有什么打算?”
段星河坐在一块石头上,道:“不知道。”
白无常道:“步公子最近一直在招魂,每天都消耗很多精力,你看……要不要回应一下?”
段星河低声道:“他怎么样?”
白无常道:“不太好,他很担心你。”
段星河有些动容,良久还是垂下了眼,道:“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黑无常站在一旁,忍不住道:“逃避不是办法,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段星河的心情很痛苦,如今的他从幽冥鬼市中诞生,获得了恶魔的肉身,意志却还是自己的。虺神仿佛故意这样折磨他,让他在清醒中,自己一点点堕入深渊。
他把头埋进了臂弯,哑声道:“我没办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黑无常道:“现在就是一念之差了——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段星河沈默着没说话,黑白无常嘆了口气,离开了山洞。段星河的身影藏在岩石的阴影里,良久都没有动一动。
段星河双目低垂,在山洞中打坐。他不愿就这么向虺神屈服,都死了这么多次,还有什么好怕的。
恍惚间,他的意识回到了很久以前。一条白色的小溪潺潺流向远处,曲玉霖身边支着一根鱼竿。他坐在岸上,看着溪水,一派悠然的模样。夜游神从山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道:“水这么浅,有什么大鱼?”
曲玉霖道:“钓个意境,光是看着心情就很好了。”
正道宗门的人大多是一副古板做派,一天到晚喊着斩妖除魔,一点正事不干。像他这样连口号都不喊,直接不干正事的倒是少见。前几天他去阆中见了个和尚,这两天又来苍溪找自己钓鱼,好像跟谁都能聊上一聊。夜游神道:“曲道长,你的道心是什么?”
修行之人论道是常事,彼时常有僧道在一起开无遮大会,辩得面红耳赤昏天黑地,当然最后常常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曲玉霖淡然道:“无别,你呢。”
夜游神捡了几根木柴,搭起一个篝火堆,道:“力量。”
曲玉霖轻轻一笑,没说什么。夜游神道:“有什么好笑的。只要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就能征服一切,成为世间的主人。”
曲玉霖道:“力量只是大道的一小部分。你可以轻易征服一个国家,却无法让百姓对你心悦诚服。”
夜游神道:“能征服就行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利落地把一根树枝穿进兔子的身体,道:“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就像我杀这只兔子,也不用经过它的同意。”
曲玉霖看着浅浅的溪水,仿佛觉得跟这野人说不通似的,嘆了口气。夜游神道:“你的道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分别心。”曲玉霖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对世间万物没有分别心,比如我与你交友,也并未怀着分别心。”
他带着一点微笑,静静地看着他。夜游神的手一抖,手里插着的兔子差点掉在灰里,感觉他好像在暗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确定,再看看。
这一看,便搭上了一世英名。一开始他只是想找个修炼的炉鼎,吸干对方一身的功力,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已经下不了手了。
为了能跟他相处下去,后来他甚至于对道心之争避而不谈。每日只是闲云野鹤,寄情山水。然而最后,还是没能避免走向死局。
段星河睁开了眼,他的灵魂深处还留着夜游神的遗憾和执念。不管怎么样,他都想得到一个回答。
段星河长嘆了口气,喃喃道:“他已经不记得了,你也放下吧。”
他不知道在山洞里过了多久,可能三天五天,也可能十天半月。这一日过了午,白无常提着食盒过来。他站在山洞里,似乎有话要说。
段星河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去忘川河边洗了脸,束起了头发,道:“怎么了?”
白无常道:“步公子来了,他在黄泉入口处等着你。”
这里的阴气重,段星河成为了魔身才能待得住,他还是肉体凡胎,怎么受得了?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下意识道:“胡闹,他不要命了!”
白无常道:“他身体受不住,没办法往前走太远,求鬼差们帮忙找一找你。”
段星河觉察到了不对劲,道:“连虺神都找不到我,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无常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道,可能就是感觉吧。”
段星河看出了他的心虚,道:“你告诉他的?”
白无常打了个哆嗦,反手就把兄弟出卖了,道:“不是我,是老黑。他看步公子天天招魂,心里同情得很,就给了他点提示。结果步公子立刻就找来了。”
段星河沈默下来,眼前仿佛浮现出他焦急等待的身影。白无常试探道:“怎么办,要去见见么?”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硬起心肠道:“不用,他自己会走的。”
他说着,向山洞深处走去。白无常觉得他就是在逃避,但连灵引都拿他没办法,别人也说不上太多话。段星河一想到步云邪就在外面等自己,心里就难受得像被针扎一样。之前自己把他伤得那么狠,他却还是来找自己了。他没有把握控制内心的恶念,若是见了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伤害他。
他像一头熊一样,在山洞里转了几圈,最后索性躺在了草床上,想着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躺了许久,翻了个身,片刻又翻回来。
根本睡不着。
他强行让自己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段星河想他应该回去了,却又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失落。
他坐在山洞里,水一滴滴从洞穴深处落下来,滴答,滴答。水声回荡在山洞里,周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静得让他心慌。
远处忽然传来了悠悠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声音空灵,又带着哀伤,仿佛希望听到的人能够回应。
“乘赤豹兮从文貍,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是步云邪的声音,从前他在寨子里时,常应着这首歌祭祀。
他向神祈祷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段星河的眼泪不觉间流了下来。他在求他回去,不止自己想回到从前,他也想回青岩山。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段星河还想克制自己,可他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已经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出了山洞,大步奔走在荒野中,循着声音找过去。步云邪的声音渐渐喑哑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唱多久,如果他再不来,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望着天空,那是跟青岩山一样的月亮,怀念着过去的时光。别的事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带他回家。
段星河奔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步云邪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问灵,整个人都极其憔悴。段星河哑声道:“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不想再伤到你。”
步云邪道:“我不在乎。”
他与曲玉霖的模样那么相似,段星河想起了曾经的记忆,道:“是我错了,力量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你也错了,人与魔之间是有分别的。就是因为你认为一切无别,才被我害了。有些人根本无可救药,你又何必舍身去度化?”
步云邪已经放下了,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执着?”
段星河道:“有些事情,一旦想起来,就忘不了了。”
两人看着彼此,知道对方已经想起从前的事了。步云邪道:“我现在的道心是清凈,就想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清清静静地生活。”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像一泓清泉,清澈美好。段星河在他面前只觉得自惭形秽,道:“我做过很多错事,身上有很多罪孽。”
步云邪摇头道:“那不是你,夜游神已经死了,你一直在为他赎罪,别这么自责。”
段星河想起了夜游神的执念,觉得已经没必要问了。这么多世,他们一起来,又一起离开。他的真心都在一次次陪伴里,那就是最直接的回答。
月亮渐渐升高了,温柔的光芒洒下来。两个人有些伤感,却又庆幸找回了生命中最值得依靠的一部分。步云邪擦去了眼泪,道:“回去吧,咱们一起面对。”
段星河註视着他,渐渐生出了勇气。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没有什么能再让他动摇。大不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一生太短了,能生生世世跟他相见,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