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甘心
书名: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介安艺
第200章 不甘心
清晨七点,科大数院大楼。
吴涛顺着楼梯走上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道里拖得很长。
他身上那件昨天穿的夹克因为趴在桌上睡过一会儿,压出了几道褶皱。
他的右手里捏着一沓A4纸。
一共二十二页。
这是他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对着黑板上那些狂草,一笔一划,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核对,补全後誊抄出来的乾净底稿。
吴涛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擡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进。」
门里传来李建明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吴涛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的护眼台灯亮着,李建明坐在书桌後面,身上披着那件灰色的马甲,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看样子,老教授也是一夜没怎麽合眼。
吴涛走过去,把手里那沓还带着印表机余温的A4纸轻轻放在书桌上。
「老师,理出来了。」
吴涛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纸上的那些符号。
「中间跳步的地方,我查了资料,把过程全补上了,从第一页的离散矩阵,到最後一页的代数循环闭合,我都顺了三遍。」
李建明放下茶缸,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页纸上。
「有逻辑断层吗?」李建明问。
吴涛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没有,严丝合缝。」
吴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陈拙在中间切的那一刀,看着不讲理,但是到了後面,所有的边界全对上了,逻辑是通的。」
李建明点点头,伸出手按在那沓纸上。
「行了,你回去宿舍睡觉吧,今天不用来院里了。」
吴涛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导师。
「老师,这东西要是真的往下推......」
「去睡觉。」
李建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件事,从现在起,咽回肚子里,跟谁都别提。」
吴涛闭上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吴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走廊里彻底恢复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门後,伸手扭了一下门锁。
清脆的一声反锁音。
接着,他走到靠墙的沙发旁,弯腰把电话线的接头从墙壁的插座上拔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李建明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现在的办公室,成了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孤岛。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那沓底稿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马上拿笔,而是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昨天在黑板上是两个人高强度的思维碰撞,现在冷静下来看这份完整的推导,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感变得更加清晰。
这就是一个强行用蛮力在拓扑空间里撕开的缺口。
陈拙的做法,就像是一个拿着斧头的伐木工,根本不管这棵树的纹理走向,直接一斧子砍断,然後用铁钉把两截木头强行钉在一起。
偏偏,这棵树活了。
李建明把底稿翻到最後一页,看完那个闭合的等号,把纸放下。
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他骨子里是个老派的学者。
他学的是最正统的古典代数几何,讲究的是平滑,连续,逻辑的自然延展。
陈拙这种野路子,在工程上或许是奇蹟,但在纯粹的数学美学里,显得太粗糙。
更重要的是,陈拙现在只是做出了一个雏形。
顺着这个缺口继续往下深挖,去触碰霍奇猜想真正的核心,就不能再靠这种斧头砍树的蛮力了口他必须有一套严密的,能够自洽的代数理论去支撑这套野蛮的逻辑。
谁来给他搭这套理论?
李建明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是陈拙的老师。
在华国的土地上,在科大数院的这间办公室里,他觉得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排大书柜前。
书柜的玻璃门有些发涩,他用力拉开。
他略过了外面那些平常用的教材,直接伸手到书架的最里面,把那些压箱底的厚
重大部头一本一本地搬了出来。
紮里斯基的交换代数,韦伊的代数几何基础,还有他自己早年做研究时留下的一摞厚厚的硬面抄笔记。
这些书的纸张都有些泛黄,带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陈旧味道。
李建明把这些书全堆在办公桌上,占去了大半个桌面。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草稿纸,拔下钢笔的笔帽。
他要在陈拙砍出的那个粗糙的断层上,用自己这辈子积累的古典代数知识,去一点点铺平道路。
他要给自己的学生搭起一座稳固的桥,让他能安安稳稳地走过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起初的推导很顺畅。
李建明用熟悉的代数簇理论,开始重新定义陈拙留下的那个奇点。
他试图用吹起的方法,把那个坍塌的维度重新撑开,让它恢复成一个平滑的复流形。
钢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第一张草稿纸写满了。
他随手放到一边,拉过第二张。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声中慢慢流逝,窗外的太阳升高了,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地板上。
走廊里偶尔传来上课铃声和学生走动的声音,但都被那扇厚重的大门挡在了外面。
临近中午的时候,李建明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推导到一半的公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用吹起的方法处理奇点,在这个局部上确实管用,维度被重新撑开了,空间变得平滑了。
但是,当他试图把这个平滑後的局部,重新放回陈拙构建的那个宏大的代数循环中时,矛盾出现了。
平滑化破坏了原本的同调类对应关系。
原本严丝合缝的边界,因为这一步看似规矩的修补,全错位了。
李建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茶水早就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把那张写满吹起过程的草稿纸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後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个方向走不通。
他把纸团成一团,扔在脚边的废纸篓里。
李建明翻开旁边一本厚重的外文参考书,开始寻找另一种经典的交点理论。
他不想放弃。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
当年出国留学,学成归来,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几十年,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他一直坚信,国内的数学土壤虽然不够肥沃,但只要肯下死功夫,迟早能种出参天大树。
现在,他看到种子已经发芽了。
他决不承认,自己这片土,供不起这棵树。
下午的阳光开始向西偏斜。
办公室里依然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李建明连午饭都没吃。
门外有过敲门声,似乎是院里的干事来送文件,但他没出声,外面的人敲了两下也就走了。
桌上的草稿纸越堆越高。
李建明的动作没有了早上的那种从容。
他写字的速度时快时慢。
有时候写下长长的一串算式,有时候又把笔悬在半空,盯着纸面发呆十几分钟。
「这里过不去..
99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试图用代数闭链的线性等价去替换陈拙的离散截断。
这是古典代数几何里最稳妥的方法。
他写了整整四页纸来证明这种等价性。
但是,当最後一步的极限取值算出来的时候,李建明的手顿住了。
发散了。
在连续域里,那个原本被陈拙一刀切断的无穷大项,因为他试图保持空间的连续性,再次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直接冲垮了整个方程。
李建明的手有些发抖。
他捏着那几页纸,手指有些颤抖。
「嘶啦。」
他把那四页纸直接撕成了两半,然後揉成一团,用力地砸向废纸篓。
纸团砸在废纸篓的边缘,弹了一下,滚落到书柜的角落里。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信邪。
他把桌上的书推开,重
新拉过一张空白的纸。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一条路,可以用他掌握的这些知识,把那个缺口填上。
太阳彻底落山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昏暗。
李建明没有去开顶灯,只是依然就着那盏发散着白光的台灯,继续在纸上写着。
钢笔的墨水用完了。
他拧开笔管,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墨水,吸满,然後继续写。
夜深了。
科大的校园变得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动窗外的树枝,刮蹭在玻璃上。
李建明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马甲已经有些汗湿了,贴在後背上让人觉得发冷。
他盯着纸上的最後一行式子。
这是他能想到的,古典代数几何体系里最後一种处理奇点的工具。
他把所有的条件都代了进去。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不需要再往下算了,凭藉他几十年的经验,他一眼就能看穿这行式子的结局。
死胡同。
无论他怎麽绕,无论他用多麽精妙的古典技巧,只要他想保持数学的规矩和连续,就一定会破坏陈拙那个雏形的内在平衡。
陈拙的思维,根本就不在古典代数的框架里。
他那种野蛮的切割,是对更高维度现代数学工具的本能呼唤。
而那些工具,李建明没有。
他的书架上没有,他的脑子里也没有。
「啪。」
钢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本紮里斯基的着作旁边。
李建明慢慢地把头靠在椅背上。
他转过头,看着脚边。
那个原本空着的废纸篓,现在已经塞满了揉成一团的草稿纸,甚至地上也散落着几个纸团。
这就是他这一天一夜死磕的结果。
一败涂地。
李建明看着那些纸团,眼眶慢慢有些发热。
他不是心疼自己的体力,也不是气馁。
他只觉得痛苦。
这种痛苦,是一个老教师看到了一块绝世璞玉,却发现自己手里的雕刻刀全是钝的。
他想把陈拙留在身边,想亲自教导他,想看着这棵树在自己的院子里长高。
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的知识体系太老了。
他所坚持的那些古典的,规矩的方法,在处理这种触及人类智力天花板的难题时,显得无能为力。
如果他固执地要把陈拙按在自己的体系里,硬要给他铺路。
那不是在帮他,那是削足适履。
那是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了那只原本可以飞得更高的鸟。
李建明伸出手,把桌上那本摊开的厚重参考书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坐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看着桌上那份属於陈拙的二十二页底稿。
「我的水池子太浅了。」
李建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教不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科大校园宁静的夜景,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护犊子不能护成杀鸡取卵。
既然自己教不了,既然自己的这套旧班底接不住。
那就只能往外找。
找那个能接得住这把野蛮斧头的人。
李建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把桌上散乱的草稿纸全都扫进废纸篓,把那些厚重的大部头一本一本地搬回书架,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
最後,他拿起陈拙的那份底稿。
他把底稿最前面的几页推导过程抽了出来,又把最後得出闭合结论的那一页抽了出来。
只留下中间最核心的,关於离散截断的那两张纸。
他把这两张纸对摺,放进了旁边的公文包里。
他拉下台灯的开关,办公室陷入了黑暗。
门锁发出一声转动。
李建明提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在他有些佝偻却依然坚定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