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工具
书名: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作者:介安艺
第114章 工具
十二月的徽州,空气里全是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灰蒙蒙的,连太阳都难得见一面。
每到这个时候陈拙都会格外想念上辈子在北方呆着的时候的暖气。
216宿舍的门关得死死的。
屋里的气氛,比起几个月前,已经缓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电脑前。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手上戴着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线手套。
原本那个砸得震天响的青轴机械键盘,换成了一个普通的静音键盘。
楚戈的手指在上面敲击,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手感虽然绵软,但至少不会再像打桩机一样折磨陆嘉的神经。
对面的床上,陆嘉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床厚被子,只露出个脑袋和两只手。
他在做一套历年的数学分析卷子。
笔尖在纸上划过,安安静静。
楚戈敲完了一段代码,停了下来。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有点卡壳了。
他习惯性地想站起来来回转圈,想把手里的硬币抛得叮当响,想把嘴里的硬糖咬得嘎嘛碎。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糖盒,刚拿出一根咬在嘴里,手又拿起了那枚一元硬币。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陆嘉。
陆嘉正低着头算题,眉头微蹙。
楚戈叹了口气。
他把硬币死死攥在手心,站起身,拉开阳的门,走出去,然後反手把门关严实。
外面的冷风,直接糊了楚戈一脸。
他冻得哆嗉了一下,背靠着墙,把硬币高高抛起又接住,嘴里用力咬碎了那颗棒棒糖,借着刺骨的冷风强迫自己清醒。陆嘉停下笔,擡起头。
隔着结了水汽的玻璃门,他能隐约看见楚戈在阳上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的身影。
那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家伙,正一边在冷风里抛着硬币,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
视线收回来,楚戈桌上那个新换的静音键盘,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陆嘉的目光在那张键盘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阳外面的楚戈。
他在大脑里,似乎进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变量配平。
陆嘉放下笔,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个平时用来扔废弃糖纸和塑料棍的空易拉罐,扔进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暖壶,在一个乾净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热水,放在了楚戈的滑鼠垫旁边。
做完这些,他又迅速钻回自己的被窝,继续算题。
几分钟後。
楚戈推开阳门,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赶紧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
刚坐下,就看到了滑鼠旁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嘉,喉结动了动,刚准备开口说句什麽。
「今天降温。」
还没等楚戈发出声音,陆嘉就像是背後长了眼睛,语速飞快地先开了口。
他背对着楚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硬邦邦的生硬。
「别冻感冒了,半夜打喷嚏咳嗽,吵。」
一句话,乾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现的话术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嘉那个仿佛刺蝟一样缩成一团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端起那个水杯,捂在手里,暖了暖冻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热水,「老子可是要改变世界的男人,阎王爷不收我。」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闷闷的键盘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215宿舍。
一推开门,就是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正对着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随身听使劲。
陈拙端着洗脸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刚洗完头,头发半干着。
「大勇,你这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陈拙把脸盆放下,拿起毛巾擦头发。
「前天修收音机,昨天修热得快,今天连随身听都搞上了,哪来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铁点了一下焊锡丝,小心翼翼地焊在一个微小的触点上。
「磁带转不动了,我拆开一看,电机没坏,是里面的传动皮带老化断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细的牛皮筋给它套
上了,顺便把接触不良的线头重新焊一下。」「收手工费麽?」
「这有啥,奈不住人家硬要给钱,磨了半天。」
大勇吹了吹电路板上的烟,放下烙铁。
「後来说包我一个星期的早饭,也就这麽算了。」
陈拙耸了耸肩,没说什麽。
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
书上还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页的普林斯顿预印本。
那个用铅笔画上的小问号,依然静静地停留在第四页的公式旁边。
陈拙看着那个问号。
这段时间,这篇文献就一直放在这里。
说实话,陈拙现在还没什麽思路。
索性把它当成了一个复杂的课後思维魔方。
偶尔在洗完澡後,或者像现在这样听着大勇修东西的间隙,他就会在脑子里把它转两圈。
陈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没有去看那篇文献的具体文字,那坨庞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脑子里拆解成了一个个变量。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积分符号。
顺着普林斯顿的原始思路,他试图用传统的连续微积分去走一遍这条路。
笔尖在纸上平稳地游走。
第一步,流形定义,没有问题。
第二步,边界收敛,没有问题。
第三步,代入参数。
到了第四步。
陈拙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不断累加的变量,随着计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个数值开始以几何级数逼近於零。在连续的数学模型里,分母无限趋近於零,意味着整个结果将不可避免地导向一个深渊。
无穷大。
这就是那个死结。
也是为什麽普林斯顿的那帮人,要在这里硬生生地打上一个臃肿的补丁,用复杂的重整化去强行抵消这个无穷大。陈拙停下了笔。
大勇正好弄完了随身听,合上塑料外壳,按了一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出微弱的音乐声。
「弄好了。」
大勇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草稿纸。
纸上满是嵌套的积分和极限符号。
大勇虽然是个动手狂人,但科大少年班的底子摆在那,他顺着陈拙的笔尖扫了两眼,立刻就看出了症结所在。「这算式走到这,分母直接弃着零去了啊。」
大勇眉头一皱,指着那个变量。
「这在电路上,不就等於是击穿了电容,直接短路了吗?电流瞬间无穷大,板子当场就得烧穿。」「对,确实烧穿了。」
陈拙盖上笔帽,语气很随意。
「那写这文章的人怎麽处理的?」
大勇指了指压在玻璃板下的那篇英文文献。
「他们没去断电。」
陈拙笑了笑。
「他们找了一大堆特别繁琐的补偿参数,在短路的地方,强行加了一个极其巨大的散热器,硬生生把溢出的能量给压住了。」大勇听完,出於一个硬体极客的本能,脸上露出了极其嫌弃的表情。
「啧~」
大勇撇了撇嘴。
「主板短路,正常人的思路不都是赶紧在前面串个电阻,或者乾脆拿刀片把那截铜箔割断,直接飞线绕过去吗?谁会顶着短路去加个这麽重的散热片?那机箱还盖得住吗?」
陈拙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大勇这套最粗暴的硬体维修理论,极其精准地刺穿了普林斯顿那帮教授在数学上的执念。
「是盖不住,很难看,而且严重拖慢了整个系统的运行速度。」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的废稿。
「所以,我现在就想在这个算式里割断铜箔,直接飞一根线,把这个奇点绕过去。」
「那就飞线呗,你手那麽稳。」
大勇不以为然地拿起桌上的松香,准备收拾工具。
「我还在找。」
陈拙伸了个懒腰,没有一点焦躁。
「找什麽?」
「找一件合适的工具。」
陈拙没有去死磕。
走不通,说明工具不对。
陈拙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他翻开旁边的一本基础物理教材。
那种陈拙特有的松弛感,在冬夜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一月中旬。
徽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
很快就化成了泥水,湿冷的感觉更重了。
临近期末。
科大的老图书馆里坐满了备考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复习气息。
陈拙抱着几本砖头一样厚的外文书,走到借阅前。
苏微低着头,正在往一叠新到的期刊上盖归档章。
动作机械,但效率极高。
声音不大不小,很有节奏感。
陈拙把手里的书放在木制面上。
苏微停下动作,擡起头。
她看了陈拙一眼,没说话,拿过他手里的借书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然後翻开那几本书的扉页,熟练地盖上还书日期。
「你要找的那本俄文版的《代数拓扑基础》,在东区阅览室的角落里,还没人借。」
苏微把书和借书证推给陈拙,语气平淡,就像在播报天气。
陈拙有些意外。
他前两天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的脑子比图书馆的检索系统好用多了。」
陈拙收起借书证,笑着说。
「检索系统是用电的,费钱。」苏微重新拿起印章,目光落回桌上的期刊。
「我是用食堂馒头供能的,应该是比它实惠点。」
陈拙笑了笑。
「快考试了,你不复习?」
陈拙随口问了一句。
「刚看完,都记下来了。」
苏微翻过一页纸,头也不擡。
陈拙比了个大拇指。
「厉害。」
他没有多作停留,拿着书转身往东区阅览室走去。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回到宿舍。
大一期末考试的氛围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层楼。
走廊里到处都是背诵政治和英语的嘟囔声。
就连对门的楚戈,也愁眉苦脸地拿着一本思政推开了215的门。
「大勇,借点脑白金给我喝喝行吗?」
楚戈一屁股坐在大勇的床上,把书往旁边一扔。
「这玩意儿比代码难懂多了,为什麽咱们还要考这啊,什麽时候定下了什麽方针,什麽政策,为什麽还要考这些啊。」大勇正拿着一张电工学试卷对答案,头也没回。
「你不是过目不忘的极客吗?建个索引不就完了。」
「我靠啊,代码它是讲逻辑的啊,这没有逻辑啊!」
楚戈抓狂地揉头发。
他转头看向坐在桌前的陈拙。
陈拙正在看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本《代数拓扑基础》。
「明天就考高数了。」楚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满是俄文字母的书。
「你不复习在这看天书呢?」
陈拙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翻到高数课本,随手拿起笔。
「高数的考点,上周教授不是在讲课的时候说了吗?
陈拙语气平静,带着点理所当然。
「泰勒展开的反向与存在性,含参变量与极限交换的复杂积分,只要把这两个套路记住,剩下的都是体力活。」楚戈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上周的高数课。
他那时候好像正在想怎麽调试一个软体的接口?
「他什麽时候说的?等等,那天你来了?」
楚戈有些崩溃。
「在他喝第二口水,擦黑板之前的那十分钟,我那节课过来看看考什麽,很简单。」
陈拙看着他。
「倒是那时候的你好像快要去见周公了。」
楚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思政,转身走出了215。
「都是变态。」
出门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
大勇对完了答案,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了。
陈拙坐在桌前。
他把高数课本合上,推到一边。
视线再次落在了一边的那篇普林斯顿预印本上。
这一个多月来。
他就像一个在路边看到一个复杂九连环的过客。
每天路过,他都会拿起来摆弄两下。
发现某个扣解不开,他就放下,去干别的事。
他在等。
等自己脑子里的某一条回路,在某一个瞬间,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根正确的线。
陈拙轻轻敲了敲桌面。
窗外,徽州的雪停了。
寒假,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