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老子要重新勘查

清晨六点半，西咸新区公安局大院。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警车，后备箱敞着，几个年轻民警正往车里搬案卷箱子。

牛皮纸档案袋摞了七八层，用红色封条贴着张恒故意杀人案几个字。

刑侦楼二楼走廊里，分管副局长夹着烟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文员。

“快点快点，九点之前必须送到检察院。”

副局长嗓门压得低，眼珠子却不停往楼梯口瞟。

“李局那边催了三回了，今天要是送不出去，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文员小跑着下楼，差点撞上端茶杯的协警。

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关着。

韩铮坐在桌前，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也没注意。

面前摊着张恒的笔录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八处。

韩铮盯着笔录上预谋杀人四个字，眉头拧成疙瘩。

张恒的口供、现场勘查报告以及邻居证词，三样东西对不上。

韩铮跟上面提过两回，第一回被副局长用大局为重四个字堵回来，第二回连副局长的面都没见着。

烟抽完了。韩铮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拎上外套往外走。

出了刑侦楼大门，迎面吹来一阵风。

警局正门口，十几个人堵在那儿。

白色横幅拉了六七米长，上面用黑漆刷着杀人偿命，还我公道八个大字。

石某的妻子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五岁的女儿，棉袄皱巴巴的，头发散着，两只眼肿的跟核桃似的。

“我老公就是依法执行拆迁！那个张恒是钉子户！是杀人犯！”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哭了好几天的样子。

“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们警察到底管不管！”

身后十几个亲戚跟着起哄。有人举着石某生前抱女儿的照片，有人对着手机直播，还有个胖女人扯着嗓子喊“严惩凶手”。

三台摄像机架在路边，记者们长枪短炮对着横幅拍。

韩铮站在台阶上，手插兜里，嘴角抽了一下。

认得那个胖女人。上个月城东医院闹事那回，也有她。职业医闹，一场三千块。

韩铮正要绕过人群去停车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轮胎摩擦声。

嘶——

一辆黑色GL8商务车从大门口冲进来，车头猛的一甩，后轮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黑色弧线，车身横着滑了半圈，稳稳停在韩铮三步之外。

横幅被气浪掀起一角。

门口的记者全扭过头。石某妻子的哭声卡了一拍。

车门推开。

陆诚踩着地面站稳，西装外套敞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夜没睡，眼底有青，目光却十分锐利。

韩铮皱起眉，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

“律师，这里是警局，不是你飙车的地方。”

陆诚没搭理这茬，大步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亮屏幕，直接怼到韩铮面前。

“韩队，先看东西。”

屏幕上，4K高清画面跳出来。

凌晨的张家院子。三辆破碎机轰鸣着撞向院墙，砖块碎石漫天飞溅。

十几个花臂壮汉手持钢管冲进院门，领头的石某左臂纹着过肩龙，嘴里叼着烟，抡起钢管砸向迎面跑出来的张父。

干粉灭火器对着屋内狂喷，白色粉末遮盖住大半画面。

张父被一脚踹倒，腿被飞溅的砖块砸中，惨叫声从平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十分刺耳。

韩铮的瞳孔缩了一下。

横幅后面几个亲戚伸着脖子想看，其中两个胆子大的直接冲上来，伸手就要抢平板。

陆诚偏过头。

眼神扫过去。

就一眼。

法外狂徒附带的精神威慑从瞳孔深处释放出来，无声无息。

冲在最前面的胖女人脚底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后面那个壮汉更惨，脸色刷白，两条腿筛糠一样抖，硬生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的记者全愣住了。

陆诚收回目光，反手把平板拍在韩铮胸口。

“韩队，这就是你们认定的‘依法执行拆迁’？”

韩铮双手接住平板，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石某狞笑着挥钢管砸向张恒脑袋。张恒侧身躲过，举起长矛。矛尖刺入石某胸口。血溅出来。

视频继续播放。

张恒捅完人之后，整个人呆在原地，双手发抖，矛杆从手里滑落。张恒扑到张父身边，嘴里喊着爹。

这种应激反应证明张恒根本没有预谋杀人。

韩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位刑警队长越看脸色越青，额角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韩铮把平板还给陆诚。

转身。

右手探向腰间枪套，拇指顶开枪扣，拔出配枪。

枪口朝天。

砰！

枪声在清晨的警局大院里炸开。

横幅后面的亲戚们吓的抱头蹲下。石某妻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

泪痕都来不及擦，瞪大眼睛看着韩铮。

记者们的摄像机全部对准了这个胡茬凌乱的中年警察。

“全体都有！”

韩铮的吼声盖过了所有杂音。

“停止移送案卷！”

韩铮转向刑侦楼方向，对着正搬箱子的几个民警咆哮。

“把东西全给老子搬回去！通知技术科，封锁现场！老子要重新勘查！”

搬箱子的民警手一抖，纸箱差点掉地上。

副局长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脸色铁青。

“韩铮！你疯了？！这是局里的决定！”

韩铮仰头看着二楼窗户，把枪插回枪套，声音低沉发寒。

“局里的决定？行。谁签的字，谁来跟我解释这段视频。解释不了，这案子今天就翻！”

副局长嘴唇哆嗦了两下，缩回窗户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搬箱子的民警默默把纸箱又搬回了楼里。

门口，石某妻子的脸上，眼泪还挂着，但哭腔已经收了。

她低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侧过身压低嗓音说了几句什么，挂断后拉着女儿转身就走。

十几个亲戚对视一眼，横幅也不拉了，乌泱泱散了个干净。

韩铮站在院子中央，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摁了两下没打着，手指还在抖。

陆诚走过去，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啪一声帮点上。

韩铮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这视频，哪来的？”

“垃圾堆里挖的。”陆诚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韩铮愣了一秒，没追问。

……

西咸新区CBD，御龙阁会所。

宋世杰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汝窑茶具。

这位大状刚用消毒湿巾把每只茶杯的杯沿擦过一遍，叠好的湿巾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

手机响了。

宋世杰接起来听了十几秒，嘴角慢慢翘起。

“高董，别急。”宋世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视频只能证明强拆存在，证明不了张恒不是故意杀人。”

电话那头高启隆的声音沉着：“宋律师，那个韩铮是个愣头青，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但陆诚手里有视频这件事，让我很不安。”

宋世杰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新的湿巾，擦拭右手拇指。

“启动B计划。用尸检报告，从物理层面，把张恒钉死在‘防卫过当’的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