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捉虫)
书名:我把皇帝当上司 作者:东唯
第四十六章 (捉虫)
长乐宫近于仟宫中枢,灯亭十步间疏,柔寐了无边夜色。
空气中还带着丝余热,她陪着公主不觉吃多了冰,此时消食漫步着,不禁惬意舒了口气。
黑影降临时,她却极快拔剑而出。
两名暗卫隐在黑暗中,对她抱拳行礼,“十一公子,主上有请。”
天影作为暗卫核心成员,要比普通暗卫居高一衔。
行踪无影的人,没有个人身份可言,也不讲究男女之别,是以统尊之为公子。
相较于杨总管挂在嘴边的喻姑娘,她对这个称呼极为满意。
收剑回鞘,她随口表示知道了,却仍往重玄门方向而去。
两名暗卫立时截住她的去路,“十一公子,主上命你即刻见觐。”
两人面带急色,许是得了圣令,一定要将她带回。
她长长噢了声,捂住腹部称不虞,稍后自个会去见皇帝。
两名暗卫对望一眼,突然默契出击,竟要来强制押她。
几乎出于本能,她矮着身子,自二人中间溜出,窜了一丈远。
那二人回首擒来,她皱了皱眉,运了十成内功腾飞,自二人头顶疾驰离去。
她忽而发觉,已对这个皇城了如指掌,即便夜幕如墨,飞檐走壁也不会迷失。
何须十成轻功,六成已绰绰有余,她委实高看了他们,也低估了自己。
只片刻,身后便安静下来,她越过一处宫墙,见殿宇之颠,卧着一位衣着相当熟悉的玄衣男子。
喻晓夏展开衣袖,瞧着自己的装扮,忽而弯了唇角。
飞至男人身旁,将顶上帽勒,轻手置于他熟睡的面上。
那二位暗卫由远及近,她回首一望,便步伐轻快回了甘泉所。
“十一公子,还请不要为难下属们。”
两名暗卫使了最大的本领,才堪堪追到宫顶,看着夜色中躺卧的人影,却不再贸然上前。
腰间木牌缀了锦穗,在瓦楞上无风自动,一只手将帽勒下移,露出双带笑的桃花眼来。
半个时辰后,她怀中抱了巨型物什,裹了披风遮挡,携着热流出了甘泉所。
巡宫的守卫很快发现,将举止怪异的她拦下盘问。
压低帽沿,取出腰牌,得到放行后,她轻喘着气继续前行。
拒绝被挟制是她仅剩的脾气,而后还不是乖乖听令,照旧对他阿谀奉承,谁叫她贪生怕死呢。
还未进乾吟宫,便见皇帝伏首阅折,龙案上一顶天青色的帽勒,仿佛无声召唤着她。
喻晓夏郁叹一声,看来那两暗卫还不算太笨,并未耗费时间去各处排查寻她。
她悄无声息溜进内寝,预备卸了重负再去请安。
刚将怀中那物放置于龙榻,皇帝不知何时已入殿,声音就响在一米开外,“来了。”
喻晓夏身子颤了颤,回过身依旧捂住腹部,将谎圆上,苦着脸回道:
“卑职吃坏了肚子,见驾来迟,还望陛下谅解。”
皇帝看着她好一会,冷不丁地,抬手抚上她额前的发,“这样不错。”
她尴尬笑了笑,不着痕迹偏过头,拽过榻上绫罗一角,殷切道:
“这是卑职特意为您制的陪枕,往后您将它放在寝台,哪里瞧着碍眼,挡在一侧即可。”
半人高的柱形软枕,以银色绫罗绣制,镶了金色绲边,她以笑脸做了小标致,标明头尾。
考虑到皇帝是个讲究人,她还费心去宣徽院,取了决明子和沉香,放置于枕内,既清香怡人,又可安神静心。
只半个时辰,能做出这样一方抱枕,虽针脚有些粗糙,但她其实相当满意。
然而皇帝收回手,脸上无波无澜,说明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
褪了靴履,跪立上寝台,将软枕拟人般卧靠墙。
她扭头极力推荐道:“陛下你看,可横卧也可侧放,那碍眼的墙壁,自不会给您添堵了。”
皇帝噢了一声,忽而也褪了履,欣长的身姿骤然躺卧,侧过头打量了那软枕一眼。
喻晓夏眸光奕奕盯着,忐忑等着他体验。
李衍抬手至银色的绫罗,蹙了蹙眉,顿了顿,手臂一转,将身旁跪立的人扣住,拽了过来。
喻晓夏急吸口气,回神时,人已躺在皇帝与抱枕之间。
李衍侧卧望着她,眉目攒出些笑意,“还是这样顺眼。”
那眼神带着莫名的暖意,她惊觉整个身子都卧在软枕里,仿佛困在了柔软而厚实的这方天地。
近乎慌张地,她随手指向远处殿墙,“陛下原来喜爱收集,这些剑都很好看。”
夯石砌筑的殿墙,辟了广阔的一面,错落有致悬了七八柄剑,风格迥异,甚而有两把铸垂有异族铭文。
李衍随之望去,而后枕着手臂,流露出鲜少的逍遥姿态,牵唇介绍道:
“江湖各地收罗、各路诸侯呈礼、附属之国进贡的名剑,这些年倒是不少,能入眼的不多,留下更是尔尔。”
居中有柄青色古剑,飞龙图腾跃然欲升,剑柄鎏金沉韵,几乎能想象那利刃出鞘时,嗜血的锋芒。
喻晓夏轻指,“这把呢?”
皇帝定定望着那把剑,面容蓦然柔和了些,那不容错辨的爱怜目光,与适才望着她时,如出一辙。
她的心,顿时一沉。
“龙吟破匣溯日月,南皖白水汉兴怫,这把龙吟剑,是父皇留给我的。”
李衍说完回头,一根莹白的手指,近在咫尺,想也没想,他便启唇叼住。
冰凉的唇瓣,触及指腹的刹那。
她脑中风驰电掣,窜起巨浪,面容霎红,整个人不由僵住。
男人伸舌探了探,勾唇斜视她,带着令人心悸的慵懒魅惑,长乐宫的事情,却猛然涌上脑海。
这个无心之举,却教李衍宛如挖掘奇宝。
相较于惹得她发急跳脚,如今逗弄她发懵羞涩,也很有一番趣味。
凡事戒急戒躁,他一贯沉得住气,见她眼神由惊愕变得惊惧,知道不宜太过逼迫,压下躁动的心气,松了唇,将她放倒在榻上。
铺开衾被为她盖妥帖,而后躺下身,连人带被,一并搂进怀里,“歇息吧。”
瑞兽熏炉吐着安息香,她睁大眼毫无睡意。
男人的气息萦绕着,她心绪翻涌,短暂的心悸,被迭来的畏怯追上,而后被重重覆盖。
一夜无眠。
皇帝晨起时,她假寐装睡,直到他去上朝,便立时溜回了甘泉所。
正待补眠,屋外接连响起短促的哨声,这是暗卫集结的暗号。
她刚开门,便被七带着,往内宫急速飞驰,四面八方如箭失般,有几十名玄色劲衣的天影,如影随形。
时间紧迫,七没有多做解释,只告诉她,天影已全部回宫,现在要一起去面圣复职。
她点了点头,七携着她落进了一处校场,便融进了天影队伍里。
几十名天影,井然有序地排列站立。
天影的身材,一个比一个高挑,她在其中,身量相对矮小些,便被安排在了末尾。
趁着皇帝还未到,钟昊然穿梭其间,在心里默点着名。
到得她跟前时,冲她灿然一笑,却又猛然收住,板着面孔掉转了身。
喻晓夏回着笑愣了愣,昨日还要与她定情的人,今日却冷面相对,简直莫名奇妙。
辰时的日头,和煦得令人疏懒。
周遭很静谧,她整宿未睡,脑中昏昏沉沉,竟隐在队伍里眯着眼睡着了。
窃窃私语合着脚步声响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皇帝已点阅完毕。
校场里的天影皆松懈着,三五成群各奔东西。
喻晓夏迈着僵直的腿,随着人流离去。
一支萧拦住她去路,有位天影背着日光昂首而立,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她顿住,便见那人转过身来,现出一张稚嫩的娃娃脸,那面上惹火的桃花眼,却又十分不协调。
男子极为有礼抱拳,出言却十分不逊,“十一公子,求个良辰吉日,我俩把婚事办了吧。”
这口气轻佻平淡得,相当于直接通知,好似谈论的并不是婚姻大事,而是一日三餐。
喻晓夏面容一冷,看在对方是位萌男的份上,便只绕过他,不予理会。
男子紧追着,以箫点上她的肩,轻笑,“暗卫内部男女失衡,女子确实有资本挑选,但如本公子这样才貌双全又温柔体贴的,放眼整个暗卫署,只怕你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说得倒是实在话,男子身上的纨绔气息太重,委实与周遭冷峻的天影们格格不入。
“与本公子成婚,保管你稳赚不赔,令牌交于我吧,我去上禀,得几日婚期,带你好好游玩一番。”
男子见她沉默,笑意更甚,说着便要去取她腰间木牌。
美人自恋无可厚非,自说自话到动手动脚,就很令人反感了。
喻晓夏运了内力,隔空推开男人的手,冷声警告:
“我这人下手没个轻重,你若再搅扰我,我便只好陪你过上几招了。”
男子百般应好,“我最喜欢和人动手了,尤其是你。”
这种软皮黏着你,教你硬气都无力。
喻晓夏一个眼刀过去,“既如此,我只好禀报皇上了。”
他这位……还是如此冷傲耿介呐,他不禁哑然失笑。
男子再没有口出妄言,看来搬皇帝出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扫了他一眼,她余光里,却见皇帝立在高阶回廊上,面带微笑,那神色,似很满意她的应对。
再顾不得这位胡搅蛮缠的主,她运着轻功,飞入远处暗卫人潮中,离开了那方寸之地。
她随之回甘泉所,路上与同僚们问好,却是心不在焉敷衍。
那念头再次涌上来,势不可挡——这宫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苦思冥想整个下午,出宫的时机,却在傍晚奇异光降。
暮色笼罩时,有人将她自衾被劫出,那人身姿矫健,轻功竟比她还略胜一筹。
庄严壮阔的皇城,自脚下涌退,越过无数阁楼檐角,秀丽而蜿蜒的街户,在黯淡的天光中,接连燃起灯火。
在一处客栈屋顶落脚,将她放在一旁,男子揭过瓦片,对她示意。
喻晓夏试着再次运功,内力被锁住,仍旧没有冲破穴道。
男子勾了勾唇,毫不在意,她只得垂眼去瞧,瞳孔倏地放大。
屋内横卧着三具尸体,头颅皆不翼而飞,脖间潮涌般泻着鲜血,显然刚毙不久。
胃里泛酸,直要翻滚至吼间,她极力别过眼,不敢再看那鲜血淋漓的修罗场。
男子仍在笑,喻晓夏压制住呕吐的酸水,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人比皇帝还要恶劣,她不就是当众拒绝他么,何止于这样报复。
男子取出怀间瓷瓶,向屋内倾洒,药沫沾上的瞬间,那些尸体俱化为齑粉,血水也随之变为无色。
见她脸色难看,他笑道:“北尚的细作,已进入阳城,分散在各处市井,假以时日,若潜入南皖各王公贵胄府邸,后果会相当严重,所以皇帝他,嗯,下令杀无赦。”
喻晓夏满腹疑问,他并不解开她的穴,续道:“对,北尚的人,是宁王遇刺暴露后,皇帝才顺藤摸瓜,今日一网打尽。”
她内心的问号都要溢出来了。
他依旧慢悠悠,“暗卫今日分为三批,当先杀人取首,其次以药蚀尸,最后一队善后清理。”
所以呢,与她有何干系?
久等不到解穴,她不想再听他絮叨,索性放眼远处波泠的水面。
“这样的地方,还有几十处要料理,待会可要你亲自来——”
男子打着商量道:“你若与师父说,会代我接管山庄,我便自个处理好,再带你回去,你觉得如何,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