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锦园囚笼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锦园别墅区，在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林静怡，她绕过车头，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秦雯雪扶着李霄的手臂，将他半搀半带地弄下了车。李霄的脚踝依旧肿痛不堪，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渗汗，但他只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锦园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这里的一切都和他逃离时一模一样，奢华，冰冷，像一个用金子和美玉打造的华美牢笼。

“秦总，李少。”林静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秦雯雪的目光掠过李霄苍白的脸，又转向林静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林秘书，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把城西项目的最新进展报告放到我办公桌上。”

“是，秦总。”林静怡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看了李霄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她知道，今晚的锦园，注定不会平静。而她，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不该过问，也无权过问秦总的私事。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偌大的庭院只剩下秦雯雪和李霄。

秦雯雪没有立刻带他进屋，而是扶着他，在庭院中那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慢慢踱步。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两人。李霄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圆润光滑的石子，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秦雯雪又在盘算什么。

“小霄，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散步吗？”

秦雯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追忆。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霄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那时的他，刚刚被从福利院带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对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隐秘的依赖。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的港湾，却没想到，那只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

“你那时候说，喜欢这里的桂花。”

秦雯雪指了指庭院角落那几株长势茂盛的金桂。

“现在虽然不是花期，但再过一两个月，满园都会是甜香的。”

“到时候可以做桂花饼。”

李霄依旧沉默。他曾经确实喜欢这里的桂花，但现在，这香气对他而言，也染上了囚禁的味道。

秦雯雪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我让人给你房间的熏香也换成了桂花味的，你闻到了吗？”

“怎么样好不好闻。”

“喜欢这样的安排吗？”

李霄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他当然闻到了，那无孔不入的甜香，像一张细密的网，包裹着他，提醒着他，这里是秦雯雪的地盘，无处可逃。

秦雯雪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饿了吧？”

“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我们去餐厅。”

“在外面野了一天，肚子饿了吧。”

扶着李霄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带着他走进灯火辉煌的别墅大厅。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两人一高一矮、一强一弱的身影。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己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

松鼠鳜鱼昂首翘尾，色泽金黄诱人；蟹粉狮子头卧在清汤之中，鲜香扑鼻；还有几样清淡爽口的小菜，和一盅看起来就滋补养身的汤品。

秦雯雪亲自将李霄按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然后拿起干净的碗筷，先给他盛了一小碗汤。

“先喝点汤暖暖胃。”

“这样润肠养胃，还能增强机体免疫力。”

她的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仿佛之前在福利院门口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霄看着面前那碗汤，热气氤氲，带着药材的清香。

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睑，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怎么不喝？”

“不喜欢喝这个汤吗？”

“要不要我吩咐厨师换一份？”

秦雯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霄能感觉到，平静的湖面下，己经开始有暗流涌动。

他抬起头，迎上秦雯雪的目光，声音沙哑。

“我不饿。”

“不饿？”

秦雯雪挑了挑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鱼肉上裹满了酸甜的酱汁，看起来分外诱人。将鱼肉送到李霄嘴边。

“跑了一天，怎么会不饿？这可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李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块鱼肉。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秦雯雪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凤眸中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也迅速冷却，结成了冰。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李霄，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身体，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餐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欧式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击在李霄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秦雯雪的耐心己经耗尽了。这个女人，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违逆她的意愿，尤其是在她称为姐姐的时候。

而他此刻的沉默和抗拒，无疑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小霄，”秦雯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跟我抗争？”

“你是知道的，这种无谓的抗争是无效的。”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筷子与骨瓷盘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李霄的心脏猛地一缩。知道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可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他实在无法像往常那样，在她面前扮演一个温顺听话的宠物。那种虚伪的和平，他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只是真的吃不下。”

“今天没什么胃口。”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雯雪缓缓地站起身，高挑的身影在李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绕过餐桌的一角，走到李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吃不下？”

“没胃口？”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是不是？”

“你才在外面野了一天！”

“再让你野几天，是不是敢跟姐姐对着干！”

李霄垂下眼，不敢再看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秦雯雪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激起一阵寒颤。

“在外面受了委屈，就想拿我撒气？”

“还是说，你觉得逃跑了一次，就有了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我不怕告诉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

李霄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我。”

秦雯雪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李霄的目光有些涣散，他想到了福利院的李爷爷，想到了落花那双纯真的眼睛，想到了那个递给他橘子的好心老奶奶。

那些短暂的温暖，像划过黑夜的流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此刻的冰冷和绝望。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我”

“我想回家。”

“回家？”

秦雯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小霄，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在说胡话？”

“这里就是你的家。”

“更是我们共同的家。”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李霄的下颌有些生疼。

“我为你打造了这么完美的家，你却心心念念着那个破旧的福利院？”

秦雯雪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那里有什么好？能给你锦衣玉食，还是能给你光明的前程？”

“那个破旧的福利院，如果不是我资助的话，连吃饭都有问题。”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想回福利院。”

“你是怎么想的？”

“那里有自由。”

李霄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这两个字，无疑是彻底点燃了秦雯雪心中的那把火。

果然，秦雯雪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殆尽。凤眸中寒光闪烁，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让整个餐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被触怒的薄怒。

“自由？”

“李霄，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偏僻的角落里，为了下一顿饭发愁，甚至可能”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意味，却让李霄不寒而栗。

秦雯雪继续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我给你的，才是你应该拥有的。我不给你的，你不能要，更不能抢。”

“包括你所谓的自由。”

“从你出福利院，答应跟我回家的那一刻，你就只能乖乖听我话。”

她松开了捏着李霄下巴的手，转而拿起桌上的那碗蟹粉狮子头，用勺子舀起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汤汁顺着勺沿滴落。

“现在，张嘴，把它吃下去。”

“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小霄。你知道后果的。”

“如果不吃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李霄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狮子头，浓郁的肉香刺激着嗅觉，感到一阵反胃。紧紧地闭上了嘴，将头扭向一边，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