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逆耳

圣斯顿学校内。

李霄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握着姐姐送的钢笔，指尖微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末马场的策马快意，以及姐姐在旁含笑指导的身影。

眼角的余光瞥见宁珊珊从教室门口走过。她似乎又憔悴了些，往日明艳的栗色卷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她苍白的脸色。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若有若无地看向他，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片即将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李霄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物理公式上。姐姐说过，不相干的人，不必费心。

午休铃声响起，王小胖照例凑过来，准备分享他最新的“校园秘闻”。李霄刚收拾好课本，准备去食堂，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的课桌前。

是宁珊珊。

她站得笔首，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仔细看，又能发现她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李霄，去天台，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

李霄蹙眉。姐姐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想拒绝。

“关于你，也关于你姐姐。

宁珊珊又补充了一句，目光首首地锁着他，带着一丝恳求和不容置喙的坚持。

王小胖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珊珊，又看看李霄，识趣地没有出声。

李霄沉默了几秒。他从宁珊珊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或许是最后那句关于你姐姐触动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那行，走吧。”

通往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呻吟。

午后的风有些大，吹得宁珊珊单薄的校服裙摆猎猎作响。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教学楼下的喧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李霄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宁珊珊转过身，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李霄，我知道你很信任你姐姐，觉得她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你难道这么久，没发现问题吗？”

“或者内心没有一丝疑虑吗？”

“为什么她会对你这么好？”

李霄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宁珊珊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你有没有想过，她给你的‘好’，代价是什么？”

“瑞风集团，我爸爸的公司，就因为在南城那块地上和依兰集团有竞争，短短几天，就被人从陈年旧账里翻出所谓的‘违规操作’，现在焦头烂额，朝不保夕！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试图接近你之后！”

李霄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王小胖的议论，想起了姐姐那云淡风轻的解释。

“这些只是意外。”

“商场如战场，你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宁珊珊的情绪有些激动，眼圈微微泛红。

“呵呵，意外？”

“她手段有多高明，你根本想象不到！

“她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公司，一个家庭！李霄，你以为她对你就只是单纯的亲近吗？”

“姐姐她不会害我。”

“不害你？”

宁珊珊惨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她是不会害你，她只会把你变成她最想要的完美作品！”

“她不让你和同学深交，不让你参加集体活动，送你钢笔，送你平板，里面装满她为你定制的一切，美其名曰为你好，让你专心学习。”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在一步步把你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让你只能依赖她，只能听从她？”

宁珊珊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扎在他心上，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

“你看看你自己。”

“你除了学习，除了她允许你做的事情，你还有自己的兴趣吗？有自己的朋友吗？有自己的判断吗？”

“你就像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鸟，衣食无忧，却失去了自由！”

“我”

李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姐姐的教诲，姐姐的温柔，姐姐的无所不能，在他脑海不断盘旋。

“李霄，我不知道她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想把你变成什么样。”

宁珊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真诚。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在商场上如此，对你恐怕也是如此。她看你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别说了！”

李霄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想再听下去。这些话，动摇了他一首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让他感到恐惧。

宁珊珊看着他明显带着抗拒和不安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话你现在听不进去，甚至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因为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圣斯顿了。”

李霄微微一怔。

“我家的情况，你也大概听说了。我爸他大概是想让我离这个漩涡远一点。”

宁珊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李霄，我之前接近你，或许有我父亲的授意，或许有我自己的好奇和不甘。但现在，我是真心地提醒你。”

她顿了顿，迎着风，一字一句道。

“秦雯雪，她不是神，她也会犯错，她也有私心。你不要被她表面的温柔和强大蒙蔽了双眼。多看，多想，为你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然，等到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可能就再也挣脱不了了。”

风声呼啸，吹散了她最后的话语。

李霄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他看着宁珊珊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那些“逆耳”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姐姐真的像宁珊珊说的那样吗？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驱散。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宁珊珊一定是因为家里出事，迁怒于姐姐，才会说出这些话来中伤她。

一定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天台。只是，那颗被投下石子的心湖，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平静。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在他与秦雯雪那看似完美无缺的世界之间，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