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下一部电影

第二天，清晨

当田壮壮刚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顶着一头乱发、嘴里叼着面包片，正趴在桌边写写画画的年轻人。

“子阳，你...这是昨晚没睡吗？”走到近前，看到双眼布满红血丝的青年，田壮壮不禁有些诧异。

一直以来，程子阳给他的印象就是极其自律。

除了演戏需要熬夜外，其他时候到点就要去休息，还总把“养生”挂在嘴边，比他这个老头子还在意作息。

结果今天....这是搞哪样？

“田教授你来了，快去吃早餐吧，今天餐食还不错。”程子阳听到声音，抬起头咧着嘴笑了笑。

随后又继续投入创作之中。

田壮壮也没在意，径直走到椅子后，居高临下看向纸上的内容。

‘生与死’、‘善？恶？’、‘现实’；

‘父子’、‘母爱’....

数不清的名词就这么杂乱无章地出现在田壮壮的视野里。

这是在...查找题材创作剧本？

不过，这是哪门子创作方法，干导演半辈子的田壮壮都有点怀疑自己了。

“你是在纠结下一部的题材？”他轻声问道。

“恩。”一聊到自己正在专注思考的东西，程子阳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我想了很多方向，可总感觉差一点东西。

“有的题材是优秀的，剧本大致构想也有了，可本身我并没有经历过，不知道能不能将其完美演绎出来。

“还有一些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具体情节和结构都还没成型。”

听到确定的答案，田壮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皱眉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子阳，你是在为冲击下一个奖项刻意选题材？”

“对，我昨天晚上研究了一下三大历年来吃香的主题，然后尽可能在选择靠近他们的题材。”

这话倒是没有假，程子阳确实在回忆过往，只不过这个过往是从他重生前开始往前推的过往。

也就是2007年往后会出现的那些题材。

“这样选出来的电影，还是你自己想拍的吗？”

“恩？”程子阳有些困惑，肯定是自己想拍才会将它选出来啊。

“我的意思是指电影本身，如果没有奖项或者得奖概率并不高，你还会拍它吗？”

青年顿时沉默了。

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其实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不会拍。

“电影这个东西，在我看来是有灵魂的。

“当年拍《蓝风筝》的时候，你以为我不知道它很可能被禁吗？

“我知道，但我还是拍了。

“因为我能从中听到过去历史和我之间的共鸣。”

说到这里的时候，田壮壮脸上流露出一抹笑意，想来对那次的经历已经有些许释怀。

“当然，我不是鼓励你去拍敏感题材，而是想告诉你，电影不该被纯粹当作谋利的工具。

“任何一部称得上伟大的作品，都是导演先倾注了心血，融入了自己的信念，于血与肉中绽放出的一朵花。

“它可以源于生活、源于苦难，甚至源于某个人真实的人生，唯独不能来源于彻底的‘虚无’和‘计算’。”

田壮壮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在程子阳的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手中的笔不知不觉中也停了下来，纸面上的那些名词仿佛变成了一块块零散的积木，在他脑海中不断拼合又消散，直至最后全部化为一片空白。

“我做过一个梦，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突然的开口，让坐在对面的田壮壮微微一怔，随即倾身向前，露出倾听的神情。

“在梦里，我是个失败的演员，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浮浮沉沉，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是因为清高？实力？亦或者命？

“我说不清。

“只是梦里的我从未想过要放弃，长年的坚持没有磨灭掉我的梦想，却让另一个人担心了一辈子。

“原来的她身体一向很好，但因为我的不成器，无时无刻不在操心，身体渐渐垮掉了。

“我还记得，梦里在外拍戏的时候，最怕又最期待的就是接到家里的电话。

“每次电话铃响起都是命运的一次叩问，或沉闷或清脆，在亲切问候和坏消息之间来回反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程子阳已经完全代入了前世那个自己：“梦里的她为我担心了一辈子，现在，我想真正体会一次她的感受。我想知道，我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略带湿润的眼眸，和嘴角那抹轻松的笑容，田壮壮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我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我的母亲前些年同样为我操了不少心。

“但你不一样。

“子阳，现在的你和梦里早已不同，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

说完，田壮壮起身拍了拍程子阳的肩膀，轻声道：“你真的很优秀。

“就按照这个去写你的作品吧，我期待看到下一部更优秀的剧本。”

目送田教授走远，程子阳重新看向那张已经被他画得面目全非的纸，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无措的，反而充满了坚定。

下一秒，纸张被他揉成了一团，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主题已定，剩下的就是剧本创作。

说实话，以他这些年来的阅片经历来看，纯粹讲述母爱的真的不算多，更别说还要将范围限制到子女去照顾母亲。

因为大多数关于母亲的电影，焦点都在母亲的付出上。

不论是国际比较出名的《三块GG牌》或者《房间》，亦或者国内的《亲爱的》都是以母亲为第一视角进行演绎的影片。

这也意味着程子阳需要象改编《捕鲸男孩》那样，在某一部现有电影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

至于完全自创....

如果只刻画母爱本身当然没问题，可一个完整的社会、完整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情感？

过多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还要保证故事条理清淅、有深度，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是难以驾驭。

那么现在，问题转了一圈，缩小了半径后又再次回到原地，

“到底该选哪一部电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