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的名字

他记得很清楚，在数字虚空中，【我的世界】原版的光照系统似乎完全失效了，世界沉浸在一种均匀没有任何层次变化的昏暗里。

他最初以为是引擎兼容问题或虚空环境抑制了原版游戏的光照更新。

但经过多次针对性测试和数据分析，他推翻了那个想法。

失效的并非光照计算本身，而是喧染。

数字虚空似乎存在着一套它自身的、底层的光照环境。

这套环境的光线信息依然被游戏引擎接收并计算着，影响着每个模型的“面”，每个实体的“受光值”，但计算的结果——本应体现为明暗渐变、阴影投射的纹理贴图变化，却没有喧染呈现在画面上。

所以，一切看起来才是那种单调的、近乎静态的黑暗。

但是数据是存在的。

为了验证这一点，并探究伞人与这种虚空光照的关系，他进行了一个精巧的实验。

他在自己那超平坦的全物品存盘里，用方块建造了一个巨大密闭的中空立方体“暗室”。

这个暗室只有一个特殊之处：他在暗室的某一面墙壁上，使用楼梯、蛋糕、栅栏门这些属于非完整方块或具有特殊碰撞体积的方块，精心排列，制造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隙。

这个设计的灵感，来源于现实中的“针孔成像”原理，也借鉴了一些早期3D图形学中利用光照投影捕捉环境信息的技术思路。

在许多3D游戏中，光照的计算依赖于引擎对光源，物体表面法线，距离等参数的复杂运算，最终生成带有明暗和色彩的象素输出，然后喧染到那模型的表面去。

如果虚空的底层光照信息确实存在并被计算，只是不显示，那么理论上，通过一个足够小的“孔洞”，可以让外部虚空的环境光射入这个内部绝对黑暗的立方体，并在对面的内壁上生成携带信息的光影图案。

当然，【我的世界】原版引擎绝无可能支持这种操作，因为原版游戏的光照更新系统很简陋。

但方秦相信数字虚空中的机制远要复杂的多。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惊人，也更诡异。

实验成功了。

在完全黑暗的立方体内壁上，确实出现了大量模糊的图案。

一般来说，这种图案来自光源的特殊，然而，当他偶然用伞人挡住了测试光源后。

他惊讶的发现，伞人竟然也在发“光”。

伞人在“发光”。

当然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亮，而是在数字虚空那套隐秘的光照更新机制里，它本身作为光源向外发射需要计算的光线信息。

它所发射的内容，正是它自身所感知或记录到的信息，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编码在那些不可见的光线中，此刻被这个简陋的针孔暗室部分捕获并显影。

也就是说，它在记录虚空的一切，并以光源实体的方式广播出去。

方秦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有种直觉这将会揭晓为何数字虚空存在如此诸多神秘的异常。

他压抑住激动，迅速调整引擎的辅助功能。

他调出内置的，与多款3D游戏模型数据有一定兼容性的简易3D模型编辑器，将暗室内壁上实时捕获的那些扭曲光影，通过引擎的图形处理接口进行高速采样、降噪、轮廓提取。

然后尝试在编辑器中将这些二维的、破碎的光影信息，反向拟合成一系列极度粗糙的三维空间快照。

随着处理进行，一副令人震撼的景象开始在他眼前累积、展开。

编辑器的工作区里，被他处理过的图象快照，如同雪片般不断生成、自动排列。

短短几分钟，数量就达到了成百上千，并且还在持续增加！

方秦将它们按时间戳平铺开，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形成了一片由模糊景象构成的无声而浩瀚的画卷。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这是方秦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些图象复盖的范围之广，内容之杂，时间跨度似乎...长得惊人。

伞人这个实体，究竟在数字虚空中游荡观察了多久？

这简直就是数字虚空中的一本厚重的史书！

不，等等，关键或许不在这里。

方秦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从数量转向内容。

他快速浏览着这些极度失真的快照。

扭曲的象素山峰、流淌着错误色块的河流、悬浮的破碎结构、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几何体或阴影轮廓...

大多是数字虚空中那些长而无物的奇景和没什么意思的画面。

但渐渐地，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视角...这构图...虽然经过了严重扭曲和抽象化，但那种移动的节奏，那种对环境的焦点。

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持续不断并均匀地发射到周围的数字虚空。

而此刻，方秦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这片数字虚空中的“幽灵”，捕获了它记忆洪流中的一个小小的切面。

震惊之中，方秦拖动时间轴，快速跳看着。

大部分画面都难以理解，是纯粹的虚空奇观。

直到...他的鼠标停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一张比之前许多画面都要清淅许多——至少结构相对完整的快照，凝固在编辑器中央。

扭曲的街道，模糊的招牌，熟悉的建筑轮廓...

虽然贴图错误，光影诡异，但方秦绝不会认错。

那是现实。

南门，红旗大道。

背景里，那栋楼的轮廓，还有街角...

福瑞祥金饰店。

画面中，伞人似乎处于一个较高的、倾斜的位置，象是漂浮在半空，俯瞰着下方的街道。

镜头中央，几个扭曲变形、但能勉强分辨出衣着特征的人形轮廓：

杜海工，周瑞，吴天豪。

是那一天！金店出事的那一天！

方秦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伞人当时在那里？就在现场？就在现实的天空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它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他急切地往后翻看后续的快照。

图象剧烈晃动了一下，视角似乎有所拔高或偏移，街道的景象更加扭曲。

然后...断片了。

没有吴天豪倒下的过程，没有杜海工和周瑞后续的身影，没有警车到来。

下一张相对清淅的快照，已经是在数字虚空那荒诞的背景中了。

它返回了数字虚空。

视角里，它拿着【我的世界】中带出的金粒，当然现在已经返回虚空了。

再往后，快照快速切换，显示伞人带着黄金深入虚空，抵达了更为混乱的位置后。

“咚！！！”

沉重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空中。

接着，长伞下红光剧烈闪铄，然后...那个被伞人捕获的黄金，在红光中崩解、消散。

这就是断头台图片的含义，也就是伞人“实体处决”的过程。

原来如此...

方秦靠向椅背，感觉手心有些发凉。

许多之前的疑点似乎得到了解释，却又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难怪警方之后无论怎么调查，都难以完全还原金店事件的全貌，因为最关键、最直接的“目击者”伞人的视角。

他直到现在才意外获取这样的情报。

而这段视角本身也是残缺的，缺失了最内核的杀人瞬间。

疑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此刻，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都被一个更加惊悚炸裂的问题冲散。

它为什么能进入现实？

伞人，这个由他通过引擎从数字虚空中控制住的，介于工具与实体之间的诡异存在...似乎具备某种特性能突破数字虚空与物理现实的边界，将自身的存在投射到现实世界的能力。

虽然从记录看，进入现实后它无法再象虚空中一样行动自如。

但不管如何，伞人曾站在红旗大道的夜空中，静静地目睹了一场死亡的发生。

方秦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个代表伞人的文档图标。

在引擎复现的光照喧染贴图中，也记载着伞人部分行动时候产生的衍生数据。

而这一次，方秦真正知道了它的名字。

【Sweeper】

【清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