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陶泥里的微光形状

书屋西侧的储物间刚清出半片空地，老木匠的脚步声就从巷口传了过来。他手里攥着根麻绳，身后跟着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头，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包角还挂着两把沾着陶土的转盘。

“林小子，人给你带来了！”老木匠推开书屋大门，嗓门震得门帘晃了晃，“这是我老伙计，陈师傅，做陶艺的好手，在邻镇开了半辈子窑子。”

林正宏正在钉手工区的木桌，手里的锤子顿了顿，转身迎上去：“陈师傅辛苦，麻烦你跑这一趟。”

陈师傅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拉链拉得“刺啦”响：“老杨说你们要给孩子开陶艺课，我一听就来劲。山里孩子少见这些，多摸摸陶泥，比盯着手机强。”他弯腰从包里掏出塑刀、刮片，一一摆到刚钉好的木桌上，动作麻利。

晓冉抱着一摞旧报纸跑过来，蹲在桌旁铺报纸：“陈爷爷，我把桌子铺好啦，这样陶泥就不会弄脏桌子了。”她刚铺完最后一张，毛豆就扛着两袋陶泥冲了进来，脸憋得通红，袋子蹭到门槛，掉出一小块褐红色的陶泥。

“毛豆，慢着点！”林正宏伸手扶住摇晃的陶泥袋，“轻拿轻放，不然陶泥会裂的。”

毛豆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林叔叔，这陶泥好沉！我跟阿杰一起从车上搬下来的，阿杰还在后面搬剩下的呢。”话音刚落，阿杰就抱着半袋陶泥走进来，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陶泥，生怕摔了。

苏婉端着个大盆从后院进来，盆里装着清水和几块干净的抹布：“我烧了点热水，等会儿孩子们洗手用。陈师傅，要不要先喝杯茶歇会儿？”

“不歇不歇，趁现在天凉快，赶紧把东西备好。”陈师傅摆摆手，伸手抓起一把陶泥，在手里揉了揉，眉头突然皱起来，“这陶泥湿度不够啊，太干了，孩子们不好塑形，容易碎。”

林正宏凑过去，也抓了一把陶泥，一捏就掉下来不少碎渣。“这可怎么办？”他看向老木匠，“是从县城拉回来的陶泥，路上晒了一路，可能确实干了。”

“简单！”老木匠转身就往屋外走，“我家有喷雾器，我去拿来喷点水，再闷上半小时就行。”他的拐杖在石板路上敲得“笃笃”响，没一会儿就扛着个锈迹斑斑的喷雾器回来，壶里已经灌好了水。

晓冉主动接过喷雾器：“爷爷，我来喷吧，我力气小，不会喷太多。”她按住喷头，细密的水珠落在陶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毛豆也凑过来帮忙，伸手往陶泥上抹清水，结果手没轻重，把一块陶泥弄得稀糊糊的。

“毛豆，你别瞎捣乱！”陈师傅急忙拦住他，“陶泥要润透，不是泡透，你这样弄，这一块就废了。”

毛豆的脸瞬间红了，手缩在身后，低着头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帮着弄好。”

林正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你去把那边的塑刀分一分，每个桌子放三把，好不好？”

毛豆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他抓起一把塑刀，蹦蹦跳跳地往各个桌子跑去，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半小时后，陈师傅再次抓起陶泥揉了揉，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湿度刚好，可以开始了。”他把陶泥分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小团，摆在每张桌子上，“先教大家揉泥，揉泥是基础，要把陶泥里的气泡排出去，不然烧的时候会炸。”

孩子们围在桌子旁，好奇地盯着陶泥团。晓冉拿起一个陶泥团，学着陈师傅的样子，双手握住陶泥，顺时针慢慢揉搓。阿杰则看得很认真，等陈师傅演示完，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陶泥，动作很轻。

“揉泥的时候要用力均匀，别太轻，也别太猛。”陈师傅走到孩子们身边，弯腰纠正晓冉的姿势，“手腕用力，不是胳膊，这样揉出来的泥才匀。

晓冉跟着调整姿势，揉了一会儿，额角就冒出了汗：“陈爷爷，揉泥好累啊。”

“累才说明你用对力气了。”陈师傅笑着说，“等你把陶泥揉好了，做出漂亮的东西，就觉得不累了。”他又走到阿杰身边，看到阿杰揉的陶泥又圆又光滑，赞许地点点头，“这孩子有天赋，揉得不错。”

这时，张奶奶挎着布包走进来，看到孩子们都在揉陶泥，笑着凑过去：“陈师傅，我能跟着学学不？我想给我孙子捏个小茶杯。”

“当然可以！”陈师傅给张奶奶递过去一个陶泥团，“张奶奶，您年纪大，不用揉太久，稍微把泥揉匀就行。”

小卖部老板也掀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拿着两袋水果糖：“我来看看热闹，顺便给孩子们送点糖。陈师傅，也给我一块陶泥呗，我试试捏个小老鼠，我家小子就喜欢小老鼠。”

林正宏把一张空桌子收拾出来：“李老板，你坐这儿。正好人多热闹，大家一起学。”

陈师傅见人越来越多，干脆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拿起一个揉好的陶泥团，放在转盘上：“接下来教大家拉坯，就是把陶泥做成想要的形状。先把陶泥固定在转盘中央，然后慢慢转动转盘，用手捏住陶泥，从中间往下按，做出一个坑，再慢慢往上拉。”

他打开转盘的开关，转盘慢慢转起来。陈师傅的双手在陶泥上轻轻游走，原本圆圆的陶泥团，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陶罐。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发出“哇”的惊叹声。

“太神奇了！”晓冉拍着手说，“陈爷爷，您真厉害！”

“你们也能做到。”陈师傅关掉转盘，把陶罐拿下来，“来，谁先试试？”

毛豆第一个举手：“我来！我来！”他跑到转盘前，把自己揉好的陶泥团放上去，学着陈师傅的样子按住陶泥。可他刚打开转盘，陶泥就跟着转盘转得飞快，他手忙脚乱地去按，结果陶泥被按扁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饼状。

周围的孩子都笑了起来。毛豆的脸涨得通红，猛地关掉转盘，把陶泥饼抓起来，狠狠摔在桌子上：“不好玩！我不学了！”

林正宏走过去，捡起摔在桌上的陶泥，重新揉成一团：“毛豆，别着急。第一次学都会这样，我刚才看陈师傅演示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是稳住的，没有乱晃。你再试试，我帮你扶着转盘。”

陈师傅也走过来：“孩子，拉坯要沉住气，转盘转的时候，你的手要跟着陶泥的节奏动，不是跟它较劲。来，我手把手教你。”他握住毛豆的手，把陶泥团放在转盘中央，慢慢打开转盘。

“先把陶泥按住，固定好。”陈师傅引导着毛豆的手，“对，慢慢往下按，轻一点再往上拉，慢慢拉。”

转盘缓缓转动，在陈师傅的帮助下，扁掉的陶泥渐渐有了形状，虽然歪歪扭扭的，却真的拉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毛豆的眼睛亮了，原本紧绷的脸也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毛豆兴奋地喊起来，“林叔叔，陈爷爷，你们看！”

“做得好！”林正宏笑着说，“再调整一下，就能更漂亮了。”

有了毛豆的例子，其他孩子也都鼓起勇气，一个个轮流上前尝试。晓冉拉坯的时候，手很稳，虽然做出来的陶罐有点小，却很规整。陈师傅看了，忍不住称赞：“这小姑娘手真巧，比刚才那小子稳多了。”

晓冉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陈爷爷，我想把它做成油灯的样子，就像我爸爸从沙漠带回来的那盏油灯。”

“可以啊。”陈师傅点点头，“等拉坯完成，晾干一点，就可以用塑刀刻出油灯的形状了。”

张奶奶也在一旁慢慢摸索，虽然捏出来的茶杯歪歪扭扭的，杯口还有点不平整，她却很开心：“我孙子收到这个茶杯，肯定会喜欢的。以前我只会给他织毛衣，现在还能给他做茶杯了。”

小卖部老板捏的小老鼠更是滑稽，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尾巴还歪在一边，可他自己却很得意：“我这小老鼠，多有特色！我家小子肯定认不出来，哈哈。”

林正宏看着大家忙碌又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走到苏婉身边，小声说：“你看，大家多开心。这手工区，还真没白弄。”

苏婉笑着点头：“是啊，以前镇里的人没事就凑在一起打牌聊天，现在都来书屋学手艺、看书，变化真大。”她递过一杯水，“你也歇会儿，别一直站着。”

林正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孩子们身上。阿杰正在用塑刀给陶罐刻花纹，他刻的是星星图案，刻得很认真，额角的汗滴落在陶泥上，他都没察觉。

不知不觉，太阳就快落山了。大家的作品也都基本完成了，有歪歪扭扭的陶罐，有滑稽的小老鼠，有不平整的茶杯，还有晓冉那盏初具雏形的油灯。陈师傅把这些作品一一摆放在窗边的架子上：“这些作品要晾干两天，然后我再带釉料过来，给它们上釉，最后放进窑里烧，烧出来就会变得光亮亮的了。”

“还要烧啊？”毛豆瞪大眼睛，“烧完会不会碎啊？”

“只要晾干了，烧的时候就不会碎。”陈师傅说，“等烧好了，我再通知你们来拿。下次我还带点彩色的釉料，让你们给自己的作品上色，会更漂亮。”

孩子们都兴奋地欢呼起来，围着架子上的作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的作品要上什么颜色。张奶奶也凑过去，小声跟陈师傅说：“陈师傅，下次上釉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的茶杯上成红色的？我孙子喜欢红色。”

“没问题！”陈师傅爽快地答应了。

等大家都走了，林正宏和苏婉开始收拾手工区。晓冉还在盯着自己的油灯作品，舍不得走：“爸爸，我的油灯烧好后，会不会像真的一样亮啊？”

林正宏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的，它会像真正的微光一样，照亮人心。”他看着窗边架子上一排排形态各异的陶艺作品，心里清楚，这手工区不仅捏出了陶艺品，更捏出了小镇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联结，这便是微光聚成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