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捣乱的身影与暗生的风浪

小虎的《奥特曼》绘本找回来时，清溪书屋的阳光正斜斜切过松木书架，把孩子们低头看书的影子拉得老长。晓雅刚把最后一张借阅标签贴在《小熊的奇妙旅程》封面上，指尖还沾着点透明胶水，就听见门口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有人踩着门槛跳了进来。

她抬头，看见个浑身是泥的小男孩：校服外套拉链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沾着油渍的背心，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挂着草叶。男孩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树枝，一进门就挥着横扫，书架第三层的绘本被扫得簌簌往下掉，“哗啦”一声砸在长凳上。

“喂！你干什么！”阿杰最先从书里抬起头，猛地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挡在书架前，伸手就去抓男孩的树枝。

男孩往旁边一躲，把树枝往地上一戳，仰头瞪着阿杰：“我乐意！这破地方又不是你家的！”他说话时嘴角还沾着块饼干渣，话音刚落，抬脚就往书架最底层的绘本堆里踹了一脚，几本崭新的绘本立刻被踩得皱巴巴的，封面上的卡通图案变了形。

林正宏刚跟苏婉核对完上午的借阅登记本，听见动静立刻转身。他跨上前两步，伸手拽住男孩的后领，轻轻一拉就把人往后拽了半米：“住手！不许在这里捣乱！”

男孩挣扎着扭头，看清林正宏的脸，非但没怕，反而咧开嘴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老板？”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奶说的，你建这个破书屋是想抢我们的地，把我们都赶去山里！”

“谁跟你这么说的？”林正宏眉头皱紧，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目光扫过门口——几个路过的镇民正探头探脑往里看，见林正宏望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

“镇上的人都这么说！”男孩猛地挣开林正宏的手，捡起地上的树枝又要往书架上戳。晓雅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能破坏这里的书，这些都是给大家看的。”

“我才不要看这些破书！”男孩使劲甩开晓雅的手，力道之大让晓雅踉跄了一下。他抬手扯过一本摊开在长凳上的绘本，是阿杰刚看完放在那里的《调皮鬼的故事》，“嘶啦”一声，崭新的书页被他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你太过分了！”阿杰气得脸通红，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阿杰，别动。”林正宏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李奶奶看得直皱眉，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这孩子是村西头毛豆家的吧？前几天还把镇小学的黑板擦扔沟里了，真是野得没边！”

“是毛豆，”旁边整理图书的张奶奶叹了口气，“他爸妈在外打工，跟着他奶过，他奶管不动他，学校老师也头疼，天天在镇上瞎晃悠捣乱。”

毛豆——林正宏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没再上前阻拦，只是弯腰捡起被撕成两半的绘本，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他把两页纸对齐，抬头看向还在喘着粗气的毛豆：“撕书很痛快？”

“痛快！”毛豆梗着脖子，“比在家跟我奶待着强，她就知道让我干活，还不给我买糖吃。”

“那你觉得，被你撕坏的书疼不疼？”林正宏举起绘本，指着封面上画着的调皮男孩，“你看，这上面的小男孩，跟你一样爱捣乱。”

毛豆愣了一下，眼神往绘本上瞟了瞟，又赶紧把头扭向一边：“书又不是人，怎么会疼？你少骗我！”

“它不疼，但想看这本书的人会失望。”林正宏找了个对面的小板凳坐下，把撕坏的绘本放在腿上，“我给你讲个故事，就讲这书上的，五分钟，听完你要是还觉得无聊，我就让你走，怎么样？”

毛豆犹豫了，手指在裤兜里抠来抠去。他瞥了眼门口围观的镇民，又看了看林正宏手里的绘本，最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晓雅和阿杰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书架旁边，把被扫落在地的绘本一本本捡起来。苏婉端来一盆清水，把被毛豆踩脏的几本绘本放进水里，用软布轻轻擦拭，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林正宏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男孩，叫小淘，跟你一样，特别喜欢捣乱。”林正宏的声音放得很缓，“他把邻居家的鸡赶到房顶上，让鸡下不了蛋；把老师的粉笔泡在水里，让老师没法写字；还把爷爷的老花镜藏在柴堆里，爷爷找不到眼镜，连药都没法吃。”

毛豆原本还在晃腿，听着听着，动作慢慢停了。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林正宏手里的绘本，瞥见封面上的小淘正撅着嘴踢石头，跟他昨天踢邻居家的柴火堆一模一样。

“有一天，小淘把奶奶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扔到了泥坑里，奶奶回来看到后，没骂他，也没打他，就坐在院子里哭。”林正宏顿了顿，看向毛豆，“小淘看到奶奶哭，突然觉得，捣乱一点都不好玩了。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毛豆的头埋得很低，手指抠着板凳的缝隙，好半天没说话。院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泥土的味道，吹动了书架上的书页，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我昨天把我奶的药扔了。”毛豆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她生病躺在床上，我让她陪我玩，她不陪，还说我烦。我就把她的药扔到了门外的沟里，然后她就哭了。”

“那你知道自己错了吗？”林正宏问。

“知道……但我不好意思跟她道歉。”毛豆的肩膀垮了下来，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我奶说我是白眼狼，说我爸妈不在家，她累死累活带我，我还气她。”

林正宏把撕坏的绘本递给他：“这本书被你撕坏了，其他小朋友就没法看了。你要不要跟这本书道个歉，再跟我一起把它粘好？”

毛豆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绘本，指尖碰到皱巴巴的书页，轻轻“嗯”了一声。

苏婉立刻从屋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小剪刀，放在毛豆面前的板凳上。林正宏教他把两页纸对齐，再用剪刀剪下一截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在撕裂的地方。毛豆的手有点笨，胶带粘歪了好几次，急得鼻尖冒汗，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怎么总粘不好”。

林正宏没催他，只是在他粘错的时候，伸手帮他把胶带撕下来，再重新剪一截递给他：“慢一点，对准了再粘。”

“好了！”十分钟后，毛豆举着粘好的绘本，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虽然胶带粘得歪歪扭扭，还有几处重叠的地方，但书页总算重新合在了一起。

“粘得不错。”林正宏点点头，指着书架最底层，“你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吧，记得轻一点，别再弄坏了。”

毛豆捧着绘本，踮着脚尖走到书架前，慢慢把书插回原位，还特意用手把书脊捋平了。他刚转过身，就看见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是镇里的年轻人二柱，跑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喊着：“林总！林总！不好了！”

林正宏心里一沉，瞬间想起昨天傍晚在镇口听到的议论——那几个外乡人说他建书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机圈地搞开发。他站起身：“怎么了？”

“那些外乡人！就在镇口，跟小卖部的王老板吵起来了！”二柱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指着门外，“他们说你建这个书屋是非法占地，还说你骗了镇民的信任，要让你把书屋拆了！要是不拆，他们就去县里告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苏婉停下手里的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快步走到林正宏身边。

“他们还说，你是城里来的资本家，没安好心！”二柱接着说，“王老板跟他们理论，说你是真心帮镇里的孩子，他们就骂王老板被你收买了，还推了王老板一把！现在镇口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热闹，有人已经去叫镇长了！”

林正宏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晓雅和阿杰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毛豆犹豫了一下，抱着刚粘好的绘本，也偷偷跟在后面——他想看看，这个不骂他不打他的城里老板，遇到麻烦会怎么办。

刚走到书屋门口，就听见镇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几个路过的镇民正往镇口跑，嘴里喊着“快去看看，外乡人要拆书屋了”。

林正宏加快了脚步，苏婉紧紧跟在他身边，小声问：“要不要先给镇长打个电话？”

“不用，先去看看情况。”林正宏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镇口的方向。他能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其中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特别显眼，应该就是二柱说的外乡人。

“林叔叔，他们会不会真的拆书屋啊？”阿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拉了拉林正宏的衣角。那是他们一起盖起来的书屋，里面有他们的画，有他们的书，还有老校长的旧台灯，他不想让书屋被拆了。

“不会的。”林正宏蹲下身，拍了拍阿杰的肩膀，“书屋是大家的，没人能随便拆。”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那些外乡人的背后，说不定有人在煽风点火，而这把火，很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走到镇口，林正宏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王老板。王老板的嘴角破了，脸上还有个红手印，显然是被人打了。他的小卖部柜台被掀翻了，里面的零食和日用品撒了一地。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他骂，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根木棍，指着王老板的鼻子：“你少替那个姓林的说话！他建书屋就是为了圈地，等把你们都哄住了，就把这地方卖了赚钱！”

“你胡说！”王老板捂着嘴角，气得浑身发抖，“林总不是那样的人！他帮我们盖书屋，给孩子捐书，还帮镇里的老人干活，他是真心帮我们！”

“真心帮你们？”高个子男人冷笑一声，“城里人最会装好人了！他要是真心帮你们，怎么不把他的钱都分给你们？建个破书屋就想收买人心，我告诉你们，别做梦了！”

“就是！”旁边一个矮胖男人附和道，“今天要么让他把书屋拆了，要么我们就去县里告他！非法占地，欺诈百姓，看他能不能吃罪得起！”

围观的镇民们议论纷纷，有人皱着眉反驳：“林总不是那样的人，他天天在学校帮孩子干活，我们都看在眼里。”也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真的是圈地啊？城里的老板都精明得很。”

林正宏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走了进去：“我就是林正宏，有什么事冲我说，别为难王老板。”

高个子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正宏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就是那个城里来的老板？正好，我问你，你建这个书屋，有没有经过正规审批？是不是非法占地？”

“书屋的选址是镇东的废弃校舍，是镇长和镇民代表一起同意的，所有手续都齐全。”林正宏平静地说，“至于占地，那是集体土地，用来建公益书屋，是经过全体镇民同意的，有镇政府的批文。”

“批文？我怎么没看到？”高个子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正宏，“我看你就是在撒谎！今天你要是拿不出批文，我们就砸了你的书屋！”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木棍就要往旁边的自行车上砸。林正宏伸手一挡，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劝你最好冷静点，砸东西是违法行为。”

“你还敢拦我？”高个子男人使劲挣扎，却发现林正宏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他急了，冲旁边的几个男人喊：“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拉开！”

那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抓林正宏。苏婉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拉住林正宏的胳膊：“正宏，别跟他们动手！”

“林叔叔小心！”阿杰也冲了上来，挡在林正宏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镇长带着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快步走了过来。镇长脸色铁青，指着那几个花衬衫男人：“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清溪镇闹事！”

高个子男人看到民警，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们是来讨公道的！这个姓林的非法占地建书屋，欺骗镇民，我们要举报他！”

“胡说八道！”镇长怒喝一声，“清溪书屋的手续齐全，是造福镇民的公益项目，我可以作证！你们要是再在这里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民警也上前一步，亮出手里的执法记录仪：“请你们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如果你们确实存在寻衅滋事的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

高个子男人的脸色变了，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同伙，又看了看民警，最终没敢再说话。民警上前，把那几个男人控制住，往派出所的方向带。路过林正宏身边时，高个子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等着！”

林正宏没理他，转身走到王老板身边：“王老板，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没事，小伤。”王老板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林总，让你受连累了。这些外乡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昨天就一直在镇里打听你，说你建书屋没安好心。”

林正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这些人，说不定是王总派来的。自从他关闭光明基金，又拒绝回公司，王总就一直对他怀恨在心，说不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他离开清溪镇。

“大家都散了吧，没事了。”镇长对围观的镇民们说，“清溪书屋是咱们镇的宝贝，是林总真心帮咱们建的，大家别听外人瞎忽悠。”

镇民们渐渐散去，有人路过林正宏身边时，小声说了句“林总，谢谢你”，还有人主动留下来，帮王老板收拾打翻的柜台。

晓雅走到林正宏身边，小声问：“爸，这些人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嗯。”林正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书屋方向。阳光照在书屋的屋顶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毛豆，手里还抱着那本粘好的《调皮鬼的故事》。

“林叔叔，”毛豆的声音很小，“我刚才错了，我不该撕书，也不该捣乱。”他顿了顿，又说，“要是那些坏人再来拆书屋，我帮你看着，我力气大，能打架。”

林正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蹲下身，摸了摸毛豆的头：“不用你打架，保护书屋是大人的事。你要是真想帮忙，以后就常来书屋看书，好好爱护这里的书，好不好？”

毛豆用力点了点头，把绘本抱在怀里：“好！我以后天天来，帮你看着书，谁也不许再撕书！”

林正宏站起身，看向苏婉和晓雅：“我们回去吧，书屋还得有人看着。”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往书屋的方向走去，身后，王老板还在收拾柜台，几个镇民在旁边帮忙，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传开。林正宏知道，不管接下来有多少麻烦，只要有这些镇民的信任，有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书屋，他就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