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寒衣节至

晚上下班，王慧芬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出租屋。

脑子里还重复循环着那位秘书小胡教给她的行走、站姿、坐姿、端茶倒水时机和常用的快速化妆、补妆方式，这已经是她被单独培训的第三天。

屋里为了省电没开灯，只有窗外公路上车灯偶尔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光斑。

她坐在旧沙发上，秘书小胡为她新配的摩托罗拉在口袋里震动，摸出来，屏幕上蓝光照亮她那身剪裁合体的女式裙装。

手机邮箱里多了条新短信，是儿子发来的。

“妈，我眼镜坏了，配新的要三百块。”

王慧芬此时卡里只剩三百多，正准备出门找个网点转钱，耳边响起那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你上次多给了他一千，他应该有剩馀才是，如果没有，那便是乱花了。”

王慧芬闻言立即反驳：“不会的，我儿子成绩好又听话，不会乱花钱的。”

那成熟女人声音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你下个月就发工资了，”那声音语气平和，“让他等几天，你现在需要用这些钱买食材。”

“吴总这周会来吃饭，我教你的那些菜，鲫鱼要鲜活，排骨必须是肋排，还有猴头菇、枸杞、笋干......这些食材都要花钱。”

王慧芬忍不住说：“可是孩子眼镜坏了，看不清黑板怎么办。”

“先把这顿饭做好，那位吴总若是吃得满意，你说不定就能换份工作，到时候，还怕没钱给他买眼镜吗？”

“换什么工作？在食堂工作很好啊？”

“听话。”面对她的反驳，那声音更柔和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王慧芬还是站起身准备出门，那是她儿子，是个近视眼，眼镜坏了怎么看黑板？

她仿佛看见儿子眯着眼艰难看字的模样。

王慧芬刚伸手打算开门。

然而手却不受控制地拿出手机，打开邮箱，一字一字输入：

“妈过几天发工资了转给你”

王慧芬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拇指按下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了。

她浑身发凉，想要再撤回或是打字解释，手机屏幕却突然变黑，已经关机，她拼命按开机键，屏幕闪铄，但又被拇指点着暗下去。

房间变得安静。

窗外车流声嗡嗡地涌进来，象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你......”

王慧芬瘫在沙发里，手机从掌心滑落，浑身都在抖，说话直打颤。

黑暗中，那成熟女人声音轻笑着，笑声里带了种满足叹息。

“王慧芬，我在帮你。”

与此同时，公安局家属院，灰色小楼二楼厨房亮着灯。

李昭垣正在热锅烧油。

灶台上手机震动，屏幕显示“雷兵”。

点击免提。

“昭垣啊，没打扰你吧？”

“没事，正在做菜。”

雷兵的声音比平时更洪亮些，两人寒喧了几句，雷兵说他过些天要跟着张绮松和王支队他们一起去市里述职，可能有机会更进一步。

李昭垣把生姜下了锅，煸炒出香味。

“恭喜老虎叔。”

“主要还是你的功劳。”雷兵压低声音，“因为那个事件，我算是一线亲历者，也得感谢你妈和那位王支队以及严顾问帮我说话，替我谢谢你妈，改天有空，请你们吃个饭......”

说着说着，电话里传来隐约的女声，象是在抱怨，雷兵则捂住了话筒，低声朝那边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又对李昭垣说：“总之，感谢。”

挂断电话，李昭垣继续炒菜。

电话那头，雷兵家客厅里，妻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工资条。

“又要请人吃饭！这个月第几次了？上次是同事，上上次是下属。”

他妻子眼圈发红。

“那边费用刚交齐，哪来的钱请人吃饭？”

见雷兵不说话，女人继续开口。

“这个月生活费都没着落，我说要出去跟她们合伙卖点瓦罐汤，你还不愿意，嫌丢人？”

“不是嫌丢人！”雷兵猛地挺直身板，“我是公职人员、你那些朋友，先是跟你经商，后面再送东西、给钱给物的，你能拒绝吗？”

“就一个小干部，还怕这怕那，搞得跟你是局长一样！”

听着妻子抱怨，雷兵那高大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这不是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往上挪挪？去市局述完职回来，工资多少能涨点。”

“涨多少？够不够你天天在外面应酬？”妻子声音陡然拔高，“珊珊小时候你就这样，她想见你一面还得自己跑去你办公室，二十多年了，你现在还这样！”

“我那不是在忙案子吗！”雷兵也提高音量，眉心拧成川字，不怒自威。

两人对视着僵了几秒，雷兵伸出双手搓揉脸颊。

妻子别过脸，吸着鼻子，不断耸起肩膀，雷兵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泄了气，他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粗糙大手轻轻拍着妻子后背。

“有我呢。”他声音低下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家有我呢。”

妻子抬起泪眼，两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烧水壶响起尖锐鸣叫。

晚饭后，客厅沙发两端又多了两个人等着看新闻，李昭垣从书包里取出个包装盒递过去。

赵玉牒疑惑：“这是？”

“手机。”

李昭垣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有同班女生问赵玉牒要联系方式了，每次她都只是摇头，或者说“我不常用”含糊过去。

在这个手机不断降价、学生党人手一部的年代，没联系方式几乎等于异类。

赵玉牒眼睛亮晶晶的，她动手拆开包装，里面躺着一部小巧的步步高i606音乐手机，翻盖款，白色机身上印着青花瓷纹样，古典雅致。

李昭垣坐到旁边，帮她装上SIM卡，开机，下载扣扣，注册账号，在取昵称时尤豫了一瞬，悄悄输入“阎魔芭比”，反正她暂时搞不懂。

“我的手机号码和扣扣已经加进去了。”他把手机递给赵玉牒，“以后有人要联系方式，你可以把扣扣号给她，关系好的话，就给手机号，不想搭理，就说自己没手机。”

赵玉牒接过手机，指尖小心地触摸，又翻开盖子，尝试按下按键。

“没电了就把后盖打开，取出电池，用这个充电。”

李昭垣把充电器也推过去，他没再多解释，这位赵宋公主既然能掌握高超傀儡术，那作为偃师，学习使用工具应该有自己的方法。

赵玉牒含蓄地点头，双手捏着手机，满眼都是好奇探究，足尖轻轻摇晃。

“谢谢。”她声音很轻。

李昭垣愣了下：“不用。”

十月剩下那几天就如同家属院对面幽芳河水般平静地流淌过去。

李昭垣日常上学、放学、练功、打磨并试着拼装傀儡部件。

赵玉牒很快学会了使用手机，虽然她用9键打字发短信的速度慢得象在刻碑，扣扣空间里也只发过一条“我是赵玉牒”的个性签名动态，但动态下还是多了几个同班女同学点赞。

十一月一号上午，高二期中考试第一天。

上午考语文，写完试卷的李昭垣提前走出考场，出了校门，独自在商业街里找了家僻静面馆。

点完餐，李昭垣在角落位置坐下。

他活动手掌，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激活大荒。

黑白象素屏幕上，小厮已经在门口久候多时，对话框适时弹出：

【跑堂

【参加天地水陆灵宝度人大斋法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