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交错

夜色浓稠，大眠山山脉在黑暗中蛰伏，如连绵的兽脊。

在山林深处的平坦地带，拾荒人那所帐篷营地已经换了个地方，甚至比半月前扩大不少，数百顶颜色迥异的露营帐篷沿着山间溪流两岸铺开，各色太阳能夜灯在林中串成连绵光带。

营地中间燃着几堆篝火，周围挖了防火沟。

干枯松木在火中劈啪作响，木材爆开时偶尔绽放火星，如同升腾的萤火虫。

旁边有人摆了便携式音箱，里面循环播放着许巍的那首《蓝莲花》，歌声混合劣质音响自带的电流杂音，唱出了一种粗糙的自由感。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篝火旁，男男女女们席地而坐，围着火焰进行烧烤，啤酒罐散落满地，有个剃寸头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抱着吉他，在“勇哥勇哥！”的呼唤声中弹唱起了去年年底汪峰刚发布的新歌《春天里》。

他声音低沉沙哑，唱到“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时，旁边几个男女举起手中啤酒，大声跟着哼唱起来。

“请把我埋在，埋在春天里...”

“是废墟里！”

有听众哈哈大笑，歌词被这些人乱改得不成样子。

酒意渐浓时，他们拉起手跳舞，步伐凌乱，笑声放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朝生暮死般不计明天的洒脱。

“都注意点！”

中间那个弹唱的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他们喊：

“明火只能在划定的三个局域用！垃圾记得收走放到指定桶里，异象局已经给足了面子，我们别他妈在这丢人！”

人群哄笑应和。

能在废墟边缘讨生活的人，都懂规矩的重要性，没几个人愿意把自己放在有关部门的对立面，他们只是一群想在灰色地带追逐那点缈茫希望的普通人。

欢腾中，有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苗条女人走进火光范围，长发在脑后盘成利落的小髻，背着个旧登山包，

女人坐在迷彩服男人旁边，皮肤很白，长得很面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嘴角带笑。

“挺眼生啊，新来的？”迷彩服男人忍不住打量她。

女人笑笑，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

“恩，听说这边有机会，就过来看看，我姓谢，叫我小谢就行。”

烟雾在火光中散开，男人接过烟点燃后叼在口中。

“我叫郭勇，你看着挺年轻的，多大了？”

“哪有，”小谢为自己也点了一根，“都三十多的人了，年轻什么。”

男人没再多问，继续弹吉他唱歌。

这废墟拾荒的人群里，不问来历是默认规矩，也没人真正在意他人经历过什么才会执意走上这条路，人人都有远离现实的理由。

小谢在篝火旁坐下，从旁边纸箱里挑了瓶啤酒，她听着吉他，看着跳舞的人群，眼神平静。

“垣哥，走了哈！”

值日生陆续离开，在关上班级门之前，李昭垣瞥了一眼黑板旁边挂着的日历：

2010年11月19日，星期五。

今天是立冬之后的第12天，天气已经明显转凉，午夜时分盖着空调被有些发冷。

在血樊楼开门营业后，一连几天李昭垣都沉浸在夜都的探索里，如果不是因为精力限制，他感觉自己可能连课都听不进去。

夜都也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

整座夜都分为两层，分别是外城区和内城区，外城区呈椭圆型，以城墙和峭壁围合，没有城门，但外围有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路口。

外城区里面按照“里坊制”划分，每个坊都有栅栏围墙和坊门，并执行宵禁。

夜都里所谓的“宵”，其实是在每天特定时间段执行全城灭灯，有隶属于快活林的净街虎敲着锣提醒商铺打烊、居民关灯。

而内城区则处于外城正中心，是一个正方形的禁院，边长大约数里。

内城的城墙更高，还挖了护城河，也可以说是护院槽，毕竟那种宽度的小河迈开腿几步就能走过去。

至于李昭垣所在的血樊楼，它位于外城区最繁华的街道中心，往左是钱庄、粮行等大宗商品交易区，往右是集市，里面多为商铺、摊贩、茶坊、瓦舍勾栏的聚集地。

这几天他先是探索了三层木楼映射的汇亨钱庄，把包里源自白唢呐的那600两银票都兑换成了白银，身上银两数量突破两千。

然后逛了占据整整一条短街，有五家门面的粮行“丰年仓”，还发现夜都中的粮价波动不小，基本每隔几个时辰粮行门口挂着的木牌就会变动一次。

至于集市和商铺区，他暂时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摊位上基本都是卖药材的、卖鱼获的和一些自制机关部件，商铺里也没见到什么好货，都是些日常用品，李昭垣心中期待的那种和偃师相关傀儡店更是见都没见到过。

还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赌坊千金坊，一个是妓馆春雀台，他都只是粗略逛了逛，感觉里面的客流量挺大。

至于红袖招所说的暗巷深处珍宝阁，以及神秘的不见天，这两处地方他完全没找到该从哪进入。

不过即便是这样，探索度也已经达标了。

回到家中，李昭垣打开大荒看着对话框，那里常驻了几行红色文本提示：

【大荒通判，李昭垣，探索度满足要求。】

【身份可晋升。】

【击杀两仪境以上偃师x1】

【击杀异兽x1】

【击杀殃x1】

【完成任意目标可晋升至大荒承运使。】

傍晚，眠山县工业园区。

保安亭里，三灯子盘腿缩在老板椅上撑着桌角不断旋转，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间。

“真在加班...骗你干嘛？就预防预防突发情况，不用帮忙、每天闲得很，你在我家住着不也挺好的。”

她一边说，眼角馀光瞥向窗外。

“嗨！能有什么事，都加了一周的班了，要出事早出事了。”

工地门口，有两辆黑色轿车正一前一后驶向园区，被拦在大门前。

“你好不容易过来，肯定要请你搓一顿，就明天，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那小子身手不比你差，眠山县有家水晶宫，菜做得还可以...放心放心，不吃辣，知道你不爱吃。”

女道长语气轻松。

“行，那就这么定了，绝对不放你鸽子，我先忙，挂了哈。”

挂断电话，三灯子打开保安亭玻璃窗，审视着从那两辆车上下来的人。

前面是吴杉药业的老总吴世安以及秘书王慧芬，第二辆车里下来四个穿黑西服的保镖，有男有女。

双方视线交错。

那四名保镖中，长发盘成发髻的苗条女人吸引了三灯子的视线。

女道长后背慢慢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