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狂轰滥炸

顾阳辞职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江城医疗圈里炸开了。

二院心外科的医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那个顾阳，二十八岁的副主任医师、江城心外科第一把刀，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小李在群里发了又删、删了又发，最后只打出一行字：“顾老师辞职了。真的。”

下面跟了一长串问号和感叹号，护士长王兰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张浩发了个“不可能”，没有人发“活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顾阳是被逼走的。

消息传到二院行政楼的时候，院长刘建国的茶杯摔碎在地上。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孙建国刚送来的辞职报告复印件，脸色铁青。

省卫健委的调令刚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交接，顾阳就辞职了。

这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王建国那边怎么交代？省里那边怎么交代？

“孙主任，你再去跟他谈谈。编制可以保留，职称可以保留，待遇可以再谈。”

孙建国摇头：“院长，他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了十五年院长，见过辞职的医生，没见过顾阳这样的，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

消息传到省卫生厅的时候，陈副厅的脸色比刘建国还难看。

他拍著桌子对秘书发火：“他辞职了？调令都下了他辞职了？他这是打谁的脸？”

秘书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却在想，打的是您的脸，也是王建国的脸，是所有逼他走的人的脸。

消息传到恒远集团总部的时候，王建国正在开董事会。

秘书附耳说了几句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本来他都打算好了，不去多管这个事情。

以后再找其他的办法来整治顾阳。

但这个事情发酵了，越闹越大，他似乎有点管不了了。

散会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想到顾阳会用这种方式反击——不是妥协，不是对抗，是彻底退出。

就像一个棋手发现棋盘被人动了手脚，直接把棋盘掀了。

不玩了，你赢了。但你也输了，因为你再也看不到我下棋了。

下午四点，顾阳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第一个打来的是二哥顾亮。

“老三，你疯了？辞职？你知道爸听说这事的时候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气得脸都绿了！他说你丢顾家的脸！”

顾阳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淡：“二哥，我丢谁的脸了？我辞职是我自己的事，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你是顾家的人！你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代表顾家！”

“代表顾家？”

顾阳笑了：“二哥，顾家的产业是大哥在管，顾家的人脉是爸在经营，顾家的面子是你撑著。我就是一个医生，代表不了顾家。”

顾亮被噎住了，沉默了几秒才说：“老三，爸让你今晚回来一趟。”

“我不回去。也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决定不会变。”

“你——你知不知道王建国是顾氏集团的大客户？你得罪了他，顾氏的生意怎么办？”

顾阳的眼皮跳了一下，原来如此。

不是关心他，是关心生意。

“二哥，顾氏的生意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挂了电话。

第二个打来的是大哥顾明。

“老三，你真行。辞职报告都敢交。你知不知道爸为了你的事，在王家面前说了多少好话？”

“我没让他说。”

“你没让？你是顾家的人，爸不说谁来说？”

顾阳没有说话。

他不想吵，因为吵没有任何意义。

顾明见他不说话，语气更冲了：“老三，我告诉你，你辞职的事，爸很生气。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给王总道个歉，把调令收回来。二院回不去，去一院也行。”

“大哥，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你以为我想操心？爸逼着我来劝你，我才打这个电话的。”

“那你跟爸说，你劝过了，我不听。”

顾明气得说不出话，挂断了电话。

顾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了会儿眼。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现实。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弟弟，是一个不懂事的、需要被管教的下属。

他辞职了，他们不是担心他的前途，是担心顾家的面子、顾家的生意。

亲情？早就被利益稀释得干干净净了。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大姑顾秀兰。

“阳阳，听说你辞职了？”

“大姑，您也知道了？”

“你爸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你不听话，让我们劝劝你。”大姑叹了口气：“阳阳，大姑不懂你们医院的事，但大姑知道，你有出息。

你从小就有出息。你做的决定，大姑支持你。”

顾阳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大姑是顾家唯一一个不势利的人，每次他回老宅，其他人都问他“赚多少钱了”，只有大姑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大姑，谢谢您。”

“谢什么谢，大姑就是心疼你。你在医院受了委屈，大姑知道。

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大姑都站在你这边。”

顾阳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大姑，我没事。您别担心。”

“那就好。阳阳，有什么事给大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顾阳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大姑的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地方。

不是所有的家人都只在乎利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他这个人。

接下来打来电话的有二姑、小姑、三叔、小叔，还有姨妈们，轮番轰炸。

有人劝说，有人怒其不争，有人阴阳怪气说“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他”；

有人语重心长说“年轻人不要太冲动，编制不容易”。

顾阳对每个人的回复都差不多：“谢谢关心，我很好，不用担心。”

不解释，不争辩，不应付。

因为没有必要，他们不是真的关心他，他们只是被父亲叫来当说客的。

晚上七点，顾阳的公寓终于安静了。

手机不再震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

手机震动了最后一次。是恩师，医学泰斗陈鸿远打来的。

“老师。”

“阳阳，辞职的事我听说了。”

陈鸿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不好，说话的中气不如从前了。

“老师，您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你的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顾阳沉默了几秒：“老师，省里调我去一院。我不想去，就辞职了。”

“为什么不想去？”

“一院的心外科，管理混乱，手术质量差。去了那里，我要花大量的时间去整顿、去磨合、去应付行政事务。

真正能做手术的时间，可能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

陈鸿远沉默了很久：“阳阳，你的医术是同龄人里最好的。你的手稳得像机器，你的判断快得像电脑。你不做手术，是患者的损失。”

“老师，我不会永远不做手术。我只是暂时不做。”

“那你想做什么？”

“投资。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想趁年轻多积累一些资本。”

陈鸿远叹了口气：“阳阳，我知道你不是贪财的人。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

顾阳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老师，有人在背后搞我。调令、停职、家属闹事，都是一场局。

我不想被人拿捏，所以掀了棋盘。等我休息够了，等他们来求我回去的时候，我会回去。但不是灰溜溜地去一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鸿远的声音有些哽咽：“阳阳，你长大了。”

“老师，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不用对不起。”

陈鸿远笑了：“你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你。你不是冲动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我支持你。”

“谢谢老师。”

“对了，一院那边，有几个老患者找我哭诉，说他们转去一院后手术出了问题。

他们想请你回去做手术，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老师，让他们等。等医院来找我，不是我去找医院。”

陈鸿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比我当年还倔。”

顾阳没有说话。他不是倔，他是有底气。

他的底气来自他的手术刀，来自他的投资眼光，来自他这些年积累的实力。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对方离不开他。

所以他不急。急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