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真实的江栖

“聊聊？”江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飘。

“对呀。”陆千凝歪著头，笑容甜甜的，“你最近不是很累吗？又要上课又要打工。我们想帮你分担一点。”

应该拒绝的。江栖记得自己不应该和这三个人走得太近。那些钱是借的，要还的，还完就该两清了。可站在这里，面对着那张笑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坐吧。”陆千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江栖坐下了。背挺得很直。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一些。

陆千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

“骗人，”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小孩，“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还好，习惯了。”

“那怎么会有黑眼圈？”陆千凝往前探了探身子，离他更近了一些，“是不是做梦了？做噩梦？”

江栖没有回答。

陆千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警惕，有一点点茫然。还在努力保持着清醒。

“江栖，”

“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不用这么逞强的，”

“在这里，你可以放松一点。没有人会伤害你。”

江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千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机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个粉红色的界面已经打开了，催眠指令四个亮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点下去。

江栖的眼皮忽然变得很重。他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可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陆千凝的脸变成了一团粉白色的光晕，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停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陆千凝看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他面前，弯下腰，平视着他的脸。

“江栖？”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站起来。”他站起来了，背包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陆千凝退后一步，看着江栖。

南宫静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又开始了。”

侯雪娇从窗边走过来，在江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好几次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没有眨。

“没意思。”侯雪娇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声音淡淡的，“跟玩一个娃娃有什么区别。”

“那你们不玩咯？”陆千凝的声音带着雀跃。

“你玩吧。”南宫静头也没抬，继续刷手机，“玩完了叫我们。”

陆千凝拉起江栖的手，把他往活动室的另一头带。那里有一张沙发，有些旧。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他坐下来，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坐姿和刚才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陆千凝侧过身，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她伸手，把江栖的脸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粉红色的界面。屏幕上多了一行之前没有见过的字：催眠次数：2。新增可用指令：记忆回溯，空间锚定。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上次没有这些选项。她点开“记忆回溯”，下面弹出一行小字：解除目标指定时间范围内的催眠记忆封锁。她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江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眼睛忽然有了焦距，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记起来了。

上周三，这间活动室，那张沙发。陆千凝站在他面前，蹲下来，仰著头自己。她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上，牙齿咬了一下。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些，每一处被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还有那丝银线，从她舌尖凝聚，缓缓下坠，落在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还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滑进胃里。

江栖开始发抖。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控制不住。咬住嘴唇，想把那东西逼回去，但没用。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然后停不下来了。不是想哭，是控制不住。身体里某个阀门被拧开了，那些他压了十几年、藏了十几年、从来不敢让别人看见的东西，现在一股脑地往外涌。

江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五官扭曲，只是眼泪在流。他抬手去擦，手在抖，擦不准，掌心蹭过颧骨，把眼泪抹开。他又擦，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

江栖不想让她们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事情——哭是没有用的，哭只会让别人知道你可以被欺负，可以被玩，可以被丢下。江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以为那部分功能早就坏死了。可现在被人挖出来了，摊在她们面前。

侯雪娇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她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栖脸上，落在那些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上。她愣了一下。

侯雪娇从窗边走过来了。往江栖的方向走。

南宫静也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江栖。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但脸上没有委屈，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拼命想要停下来又停不下来的绝望。南宫静放下手机，站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过去的。陆千凝坐在他旁边，离他最近，但她没有动。看着江栖哭，看着他狼狈地擦眼泪却越擦越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觉醒。

侯雪娇走到江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泪还在流。江栖没有抬头看她，不是不敢，是顾不上。

侯雪娇蹲下来。

她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这个姿势让她离他很近，。

江栖僵住了。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点薄茧，擦过他脸上的泪痕，从颧骨擦到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沾了他的眼泪，湿的，温热的，她看了一眼，没有擦掉，就那么举著。

“你哭了。”

江栖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想偏过头，想躲开她的手，但没有成功。侯雪娇的手指追过来，捏住江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让他面对着她。

“看着我。”

“你哭起来的样子，”侯雪娇的声音顿了一下，“比笑的时候好看。”

江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只是身体受不了这样的反应。

但她们看到了。

南宫静在他另一侧坐下。沙发微微塌陷，他的身体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他没有调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真的在哭。”

陆千凝终于动了。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和侯雪娇并排。她仰著头看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那双总是装着好奇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一种东西——兴奋。近乎天真的兴奋。

“你哭了，”陆千凝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眼角，沾了一滴泪，放在舌尖尝了一下，“咸的。”

侯雪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的手还停留在江栖的脸颊上。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汹涌了。也许是流干了，也许是身体终于适应了这种失控。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呼吸声，偶尔抽一下鼻子，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

侯雪娇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他的脖颈上，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变慢了，变得更深，像在压抑什么。

“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腿有些软，晃了一下，南宫静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的颤抖。

南宫静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著。

陆千凝也站起来了。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从后面看着他的侧脸。“你哭完了吗？”

江栖没有回答。

“哭完了，”

“你刚才说没意思。”南宫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侯雪娇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她的目光落在江栖的嘴唇上，那上面还有泪水的咸味，还有那咬出来的白印。

“现在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