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坐地起价

朱利安话锋忽地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的探究。

“岩田桑，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履历相当漂亮——东京大学的高材生，对吧？”

岩田下意识地挺直了微驼的背脊，脸上掠过一丝被认可的矜持：“是的，在下毕业于东大法学部”

“哈！”朱利安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嗤笑，摇了摇头，“在亚洲，那块招牌或许金光闪闪。但在这里？”

他优雅地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它的实际效用，可能还比不上一张本地社区大学的毕业证书。至少，社区大学的毕业生能稳稳走进洛克希德的工厂拧螺丝，能去长滩港开龙门吊。东大毕业？

了不起去唐人街的中餐馆刷刷盘子，或者，去圣莫尼卡码头，试试看有没有观光船需要水手？”

每一句话，都像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在岩田一郎那仅存的自尊心上。他挺直的背脊又一点点佝偻下去，像被抽走了部分筋骨。

“岩田桑，你要明白，洛杉矶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朱利安的声音压低了，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分享一个仅对密友诉说的秘密，

“它是一个庞大、炫目而残酷的‘真人秀剧场’，一个巨大的‘名利场’。它拥有纽约、波士顿甚至旧金山那些老牌精英堡垒都不具备的独特‘开放性’。”

“开放性？”岩田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干。

“在波士顿，”朱利安娓娓道来，如同描绘一幅幅讽刺画，

“那些‘蓝血’后代藏在爬满常春藤的深宅里，只关心谁家的私人画廊又添了莫奈的真迹，他们的社交圈像保险库一样紧闭。在纽约上东区，名媛贵妇比较的是谁家的游艇更长，谁去了更遥远隐秘的私人岛屿度假。

生意？那是管家和经理们谈的‘俗事’。

在旧金山的太平洋高地，他们的话题离不开葡萄酒庄的罕见年份和纯血赛马的家谱你想带着商业计划书敲门？‘庸俗’二字就写在他们的眼神里，你连门廊都无法靠近。”

他的手指向窗外那片浩瀚如星河般的璀璨灯火，语气陡然变得热切而充满诱惑：

“但好莱坞，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老钱和新贵，本身就活在镜头和聚光灯下。电影需要巨额投资，明星需要天价保单，球队需要冠名赞助，无穷无尽的派对需要填充新鲜而有分量的宾客！

这里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秀’。只要你拿得到那张正确的‘入场券’，你就有机会触碰到这个星球上最耀眼的名利圈核心。

你没有常春藤校友的提携，没有世代联姻的家族纽带，如果连一笔真金白银都不舍得投入，去买下这张可能是最直接的门票

那你觉得，东京海上日动在加利福尼亚的未来，最终会停在哪一步？永远困在‘小东京’和几条唐人街的街巷里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混合著烈酒，灌入岩田一郎的天灵盖。

让他既感到一种被点醒的战栗，又体会到一种现实残酷的寒意。

他之前精心准备的所有财务模型、市场分析、风险评估，在这套赤裸而强大的“潜规则”面前，顿时显得如此书生气，如此苍白无力。

岩田一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面向朱利安，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恭敬中带着一丝惶然。

“维托里先生！您的话，真是真是让我豁然开朗！

是我目光短浅，思维僵化，只看见了账簿上的资产数字，完全没有领悟到资产背后所承载的无价‘关系’与‘通行权’。

请您务必原谅我先前的失礼与浅薄！”

朱利安满意地看着对方彻底被驯服、甚至带上一丝讨好的姿态，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坐下，姿态如同君王给予臣子恩典。

“既然你称呼我一声‘维托里先生’，那么想必对我这个姓氏在加州意味着什么，多少有些了解？”

他嘴角扬起的笑容，自信而慵懒，那是源自血脉、深入骨髓的底气，是将家族光环化为无形权杖的娴熟。

“是是，有所耳闻，但知之不详。恳请您指点。”

岩田一郎此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如同聆听教授训诫的最恭敬的学生，之前的锋芒与抵触已荡然无存。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度、对人性与规则的深刻洞察，以及那种无形中散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让他再无任何怀疑。

“具体细节就不多赘述了，免得听起来像在炫耀家世。

朱利安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谈论天气，

“泛美集团，知道吗？”

“加州金融集团的巨擘，如雷贯耳！”岩田立刻回答。

“现任董事局主席，是我父亲。”

“嘶——”岩田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美洲银行，了解吗？”

“美国银行业的巨无霸，位列三甲！”

“执行委员会核心成员，是我的祖父。”

“这”岩田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么说吧，加州地面上叫得上名字的银行，多少都和我家有些香火情分。”

朱利安的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岩田的眼睛，缓缓抛出一个名字：

“还有，二战时期生产b-26‘劫掠

岩田一郎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仿佛过电一般，冷汗“唰”地一下从额角、后背冒了出来，脸色“唰”地白了。

“——维托里家族，是当年最主要的创始股东和投资人之一。”

朱利安欣赏著对方瞬间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历史事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至于广岛的那位‘小胖子’”

岩田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被漂洗过的纸，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朱利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包厢内令人窒息的气氛陡然一松，他靠回椅背，轻松地摆摆手：“那个嘛我就不太熟了，应该没什么直接关系。开个玩笑，岩田桑，别紧张。”

“呵呵呵，维托里先生，您、您真是太幽默了。”

岩田一郎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狠狠擦著瞬间布满额头的冷汗，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怕不已。

“所以，你将要支付的溢价，”朱利安收敛了笑容，他轻轻点了点桌面，

“本质上，是在为‘维托里’这个姓氏在加州积累百年的信用背书付费，是在购买一张通往洛杉矶乃至整个加州最顶级社交与商业圈层的、镶嵌黄金与钻石的‘终身门票’。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资产买卖，岩田桑，这是一笔战略投资，一笔未来的回报率会高到让你惊喜的投资。

有些圈子，仅仅有钱，你连门上的锁眼都找不到。

长滩港的航运世家、贝莱尔的隐富豪宅、西部球馆前排的季票、玫瑰碗决赛的贵宾包厢没有合适的引路人，它们对你而言，永远只是报纸上的图片和电视里的影像。”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烙进对方的脑海里：

“想在这里玩下去，就必须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付出相应的、匹配的代价。

然后，你才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财富，尊重和地位。

“您说得对！完全正确！是我之前太愚钝，太短视了！”岩田一郎心悦诚服，再次重重低头，这一次，是彻底的信服。

“很好。”

朱利安坐直身体，优雅地弹了弹雪茄前端积攒的长长烟灰，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只是决定了一杯咖啡要不要加糖，

“那么，基于我们之间即将创建的、稳固且长久的友谊，我决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新的数字：“友情价，再加500万美元。总共3000万美元。”

“啊？!” 岩田一郎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个信息——怎么被说服了，理解了，反而价格更高了？

“别急，”

朱利安抬手，做了个优雅的下压手势，制止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脸上的笑容变得如同看到猎物踏入最后一步陷阱的狐狸，狡黠而自信，

“这额外的500万，买的是‘西美保险’这个完整的品牌名称、商誉以及所有历史积累的无形资产。你们可以继续沿用这个在本地拥有45年历史、承载着社区记忆和信任的名字开展所有业务。

这将最大限度地淡化市场对一家外来保险公司的本能排斥与疑虑，实现无缝过渡和平稳接手。”

他语气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同时，高达3000万美元的收购案本身，就是一场轰动性的、价值连城的全球广告！

它会登上《华尔街日报》财经版头条和《洛杉矶时报》商业版的焦点位置。

而且，我会为你安排nbc或cbs的专题访谈，让全加州、全美国，甚至整个业界在第一时间记住并讨论‘东京海上日动’这个名字。

这种量级的曝光度和话题性，这种级别的‘市场教育’，其广告效果和价值，岩田桑，你觉得值多少？嗯堪比又一次成功的长崎小胖子事件！”

岩田一郎张了张嘴，您能不提那两颗要命的蛋蛋不？

却发现喉咙发干，他试图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提供的“附加价值”确实直击痛点，让他无法辩驳。

更高的价格，捆绑着更轰动的宣传效应、更平滑的文化过渡壁垒、更直接的顶级圈层入场券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笔无法拒绝的、精明的战略买卖？

“我给你十分钟。”

朱利安看了一眼腕上那只精致的欧米茄超霸，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最终裁决般的不容置疑，

“给你的董事会，或者任何能做主的人打电话。我在楼上还有一个美洲银行举办的金融业酒会要参加。如果，你能签下这份初步合作备忘录”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和领结，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那里心神激荡的岩田。

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致命诱惑力的饵：

“那么，我可以破例，亲自带你上去。

。机会，就像沙漠里的甘泉，稀少而珍贵。

是抓住我递过来的绳子，爬上这座名利场的云端，还是继续在下面仰望他人的盛宴，现在，由你选择。”

“十分钟！不，只要五分钟！”

岩田一郎像被电击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激动、破釜沉舟的紧张与炽热的渴望，他语无伦次，

“维托里先生！请您务必、务必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打电话！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小跑着，在一直静候在旁的服务生引导下，冲向套房外安静的私人走廊，他要去说服电话那头东京总部的上级。

朱利安重新坐回那把宽大的丝绒座椅，惬意又轻松的吐了口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