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破了大防

帕利塞兹社区，凯撒庄园。

这座以古罗马帝国传奇统帅命名的宏伟庄园，背倚苍翠的圣莫尼卡山脉，面朝一望无垠、波澜壮阔的太平洋。

庄园左下方，是社区核心的盖蒂别墅博物馆，右下侧，则是雷尼斯克家族精心营造的别墅群落。

从庄园内任何一个窗口或露台望去，都能将浩瀚大洋的壮丽画卷尽收眼底，任何人置身于此，都很难不被这份融合了自然伟力与人类顶级财富营造力的景象所震撼。

此刻，托尼正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晨间西装，端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享受着训练有素的女仆无声服侍的丰盛早餐。

银质餐具与骨瓷餐盘触碰的声音轻微而规律，一切都遵循着他自幼被严格训练的的贵族节奏。

克里斯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甚至来不及完全平复呼吸，便躬身凑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不好了，少少爷”

托尼轻轻扥了扥胸前的亚麻餐巾，手持银叉，不紧不慢地将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眼角余光瞥了克里斯一眼，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从容：

“克里斯，注意你的仪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在早餐时间如此失礼？”

“是朱利安那个杂种！”

克里斯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懑，

“他得到了夏洛特夫人的鼎力支持！刚完成灰石庄园的过户，夫人便立刻邀约了洛杉矶有头有脸的贵妇，借着赏新居紫藤，品午后红茶的名义，现场牵线搭桥为猎户座基金募集了超过750万美元的投资！赫斯特夫人甚至投资了300万美元！”

“总共才750万？”

托尼放下银叉，拿起水晶杯抿了一口鲜榨橙汁，语气平淡，似乎未太放在心上，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看来姑妈是铁了心要扶他一把。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可他拿到钱，转手进行了一笔复杂的交易！”克里斯急忙补充，“据我了解，汇丰为其定制了‘一篮子’的多元化看空工具。”

“汇丰？这些老牌帝国银行，倒是会见缝插针，什么钱都想赚。”

托尼嗤笑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切割著盘中的培根，

“由他去吧。目前股市本就多空博弈激烈，波动加剧，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先尝到几个点的波动甜头也好，正好助长他的骄狂。

我们这边的‘漂亮50’看多协议，市场反响如何？最近波动下，是不是该追加保证金了？”

他的注意力显然更集中在自己的布局上，对外资银行的动向兴趣缺缺。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少爷！”克里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们的金融产品目前销售情况极好，加上部分客户因市场波动追加的保证金，目前总额已高达1600万美元！但是”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道：

“对应的‘空头协议’对手方，至今仍然只有银河资本一家！这种极不对称的多空头寸，意味着我们实际上承担了巨大的单边风险敞口。万一，我是说万一，市场走势”

托尼切割培根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自营盘重仓的蓝筹股组合，表现如何？””？！”

托尼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银质餐刀“哐当”一声拍在精美的骨瓷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吓得旁边侍立的女仆微微一颤。

“你是怎么把握风险控制的？！我让你设立这个对赌协议，是为了给那个野种、那个贱人的杂生子挖坑，同时顺便为西部银行增加稳定丰厚的中间业务收入！

不是让你把我自己变成实质上的单向多头赌徒！现在这算什么？我要承认那个杂种的优秀，站到空头阵营拣别人吃剩下的？！”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精心打理的发型都似乎散乱了一丝：

“要么，想办法刺激朱利安，让他继续往那个空头协议里加码！要么，就立刻对我们自营盘的部分仓位进行止损，甚至反向创建一些空头头寸进行风险对冲！”

“少爷，这这是一步险棋啊！”克里斯惊慌失措，

“如果市场最终证明我们是错的，那岂不是两头挨打？而且自营盘反向操作，需要动用大量资金，也违背了我们之前‘稳健进取、顺应大势’的宣传口径”

“不然怎么办？这个单边1600万保证金加上自营盘浮亏形成的‘定时炸弹’，你来扛吗？！”

托尼愤恨地低声吼道，额角青筋隐现。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什么其他消息？那个杂种还在搞什么鬼？”

“还还有，”克里斯擦了下额头的汗，“我们打探到，银河资本正在悄悄布局一些能源企业的垃圾债，同时对现货黄金市场也有持续的兴趣，似乎在悄悄建仓”

“能源企业”托尼眯起眼，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姑妈这么明确的表态，乔治姑父不可能袖手旁观。能源行业水深，姑父又是行家，他们肯定得到了指点。这块我们暂时把握不准，少碰为妙。至于现货黄金”

他走到窗边，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沉吟道：

“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黄金与美元脱钩后，金价已经从每盎司35美元涨到了现在的45美元以上，幅度已经不小。

我不认为在没有新的重大危机刺激下，还会继续大幅度单边上涨。或许我们可以适当创建一些黄金的空头头寸，赌它的价格会出现技术性回调或者区间震荡。

联邦政府也不会坐视黄金无限制上涨，冲击美元信用的，更严厉的黄金管控措施，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属下明白，我立刻去联系洛希尔父子银行，他们做黄金交易是行家。”克里斯连忙应下。

“另外，”托尼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部分冷静，但眼神依旧冰冷，

“增加国债的持仓比例，尤其是短期国债。收益虽然低，但足够稳定安全，能平衡组合风险。

还有，mbs（住房抵押贷款证券）也可以适当增持，美国人的房子总归是核心资产，不动产在通胀时期相对抗跌。把投资组合的整体波动率给我降下来！”

“是，少爷，我马上去调整。”

“克里斯，”托尼走回餐桌旁，却没有再坐下，而是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是！少爷！我一定竭尽全力！”克里斯冷汗涔涔，连声保证。

“既然来了，”托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就一起看看，我这个‘好大哥’，今天是怎么在电视机前面对全国观众出丑卖乖的。把电视打开。”

“是！”克里斯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一旁侍立的女仆。

女仆走到墙边，打开镶嵌在桃花心木护墙板内的嵌入式电视机，熟练地将频道调至abc电视网。

屏幕上，恰好是《早安，洛杉矶》的片头音乐结束，主持人谢丽尔正微笑着介绍今天的嘉宾。

当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带着那副托尼无比熟悉又极度厌恶的微笑时，托尼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看着朱利安在屏幕上用“买白菜”来比喻股票投资，侃侃而谈“价值”与“价格”的偏离，托尼一开始脸上挂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买白菜？呵，”

他啜饮著咖啡，对克里斯嘲笑道，

“果然是底层思维，只会用菜市场那套来理解华尔街。庸俗，肤浅，难登大雅之堂。

听听他说的，‘剥离华丽包装，探究白菜价’？华尔街百年积淀的分析体系、估值模型，在他嘴里倒成了包装纸？主持人居然还配合他演出。”

克里斯连忙附和：“就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观众谁会信他这套？”

然而，随着访谈进行，当朱利安拿出k线图，用清晰的语言解释市场出现的“震荡下行”技术信号，并直言这不是“健康调整”而是“趋势转变信号”时，托尼嘴角的讥诮微微凝固了。

尽管他内心极度不愿承认，但朱利安指出的图表特征，与他这边分析师最近报告中一些隐晦的担忧，似乎有某种程度的吻合。

不过他立刻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暗道：“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上点唬人的图形罢了。”

接着，话题转向电影投资和计算机模型。

听到朱利安大谈与伯克利、加州理工、ibm合作，构建电影风险评估模型，并给出《驱魔人》85分的具体评分时，托尼脸上的嘲讽之意再次浓烈起来。

“计算机模型预测电影票房？哈哈哈！”

他这次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大的笑话，

“这个杂种是不是疯了？还是觉得全国观众都是傻子？电影是艺术！是灵感！是巨星魅力！他居然想用ibm的冰冷机器来算？还给《驱魔人》那个无底洞打85分？我看他是被华纳的人忽悠瘸了，死要面子硬撑！

谢丽尔问得好，这就是披着高科技外衣的巫术！金融巫术不够，还要染指好莱坞？真是自取其辱！”

克里斯也赔笑道：“好莱坞的电影人现在肯定在电视机前笑掉大牙了。”

然而，托尼的嘲笑和快意，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核弹级别的冲击。

当谢丽尔看似随意地问起他的混血背景影响时，托尼还抱着看朱利安如何尴尬解释，如何化解这种敏感话题的心态。

他深知血统问题是朱利安在维托里家族内部最大的“原罪”，也是他托尼最大的优势所在。

他几乎能想象朱利安在镜头前丑态百出的画面。

可是，他听到了什么？

“我的母亲，出身自华夏的皇室家族。”

“朱氏家族六千年前炎黄时代大明王朝”

电视机里，朱利安的声音清晰、自信，带着一种令人难以质疑的笃定。

镜头特写下的那份“学术文件”，虽然看不清具体文字，但那严谨的格式、大学的徽标，在电视屏幕上具有强大的视觉说服力。

托尼脸上的讥讽与轻蔑的表情，如同被急速冷冻，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的眼睛瞪大，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视机里朱利安平稳的叙述和谢丽尔震惊的吸气声。

“皇皇室？六千年？”

克里斯张大了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看看电视机，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托尼，完全懵了。

“砰！”

托尼猛地将咖啡杯砸在面前的银质托盘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弄脏了洁白的桌布。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微笑的人物。

“胡扯！荒谬！无耻之尤！”

托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突如其来的羞辱感而微微颤抖，

“他这个杂种！这个卑贱的混血！他竟敢竟敢编造如此荒谬的谎言！什么华夏皇室！什么六千年！还有那个什么见鬼的教授论文！一定是伪造的！一定是乔治姑父帮他搞的鬼！”

他感到一阵眩晕，血统，本是他碾压朱利安最得意，最根本的利器。

转眼之间，这个杂种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拥有东西方双重“皇室血脉”的“天选之子”？还他妈有“学术背书”？！

那么我是谁？

爱尔兰挖土豆的农夫？

这简直是对他最恶毒、最疯狂的讽刺和颠覆！

如果让外界，让家族里那些老古董们听信了这种谣言托尼不敢想象那后果。

“少少爷，您冷静点”克里斯吓得魂飞魄散，想劝又不敢上前。

然而，更让托尼血压飙升的场面还在后面。

就在他和克里斯都还沉浸在“皇室血统”带来的巨大震撼和荒谬感中时，电视上的访谈画风陡然一变。

朱利安这个混蛋，竟然在数百万观众观看的全国直播节目里，公然调戏起女主持人来了！

托尼眼睁睁看着他说着肉麻至极的情话，而一向以专业冷静著称的女主持人，竟然从脸颊绯红到眼神慌乱，甚至轻咬嘴唇露出娇羞之态，将这场荒诞直播推向了高潮。

“孔雀开屏当众求偶不知廉耻！”

托尼气得浑身发抖，刚才因为“皇室谎言”带来的震惊和愤怒，此刻全部转化为了对朱利安这种“下作”、“轻浮”、“毫无贵族体面”行径的极度鄙夷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嫉恨。

是的，嫉恨。

那个杂种，怎么敢？怎么配？

在那种场合，用那种方式，吸引全场的目光，甚至让女主持人当场失态！

而他托尼，即将就要在凯撒庄园举办盛大的慈善晚宴，正是需要关注度和话题的时候！

这个杂种，竟然用这种方式，提前抢走了媒体和公众的注意力！

还留下了如此戏剧性的一幕！

“关掉！给我关掉！”

托尼再也看不下去，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打碎电视屏幕。

女仆吓得赶紧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托尼粗重的呼吸声。

他背对着克里斯和女仆，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太平洋，但紧握的双拳和僵直的背影，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风暴。

许久，他才用一种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

“克里斯。”

“少少爷。”克里斯连忙应声。

托尼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狠厉，

“聘请私家侦探，给我24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增加公关费用支出，让那些娱乐八卦，重点‘宣传’一下我的好大哥，尤其是在直播节目里是如何把财经访谈变成低级相亲节目的！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所谓的皇室后裔，在镜头下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是！少爷！我立刻去办！”克里斯忙不迭地点头。

托尼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的优雅面具，但眼底深处的寒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甚。

“杂种就是杂种，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冷冷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对静静侍立身旁却一言未发，满头银发的老管家道。

“阿尔伯特，慈善晚宴，必须办得无可挑剔，你懂我的意思。”

“没问题，少爷。”

阿尔伯特微微颔首，恭敬领命，嘴角的一丝轻动并未让愤怒的托尼所捕捉到内含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