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政治觉悟

曼哈顿东城，联合国总部大厦三层。

走廊尽头，一间毫不起眼的办公室门上，贴着手写的“华新社”字样。

推门而入，室内景象与外界的国际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空间局促，勉强塞下三张陈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书籍、文件和打字机，墙壁上贴著世界地图和国内生产建设的宣传画。

这里，是恢复在联合国合法席位及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身份后，新设的驻联合国分社，一切都透著初创的简朴与忙碌。

“社长！不好了！”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记者叶志新冲了进来。

他身着笔挺却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脖子上挂著老式徕卡相机，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额头上沁著细汗。

社长张海涛正伏在桌案前，就著台灯审阅稿件。

他身着黑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闻声从厚厚的书稿和新闻简报中抬起头，眉头微蹙，声音沉稳中带着责备：

“小叶，你好歹是社里的首席记者，代表国家形象，怎么如此慌慌张张？是安理会要紧急讨论中东问题了？”

“我的好社长，咱们整个纽约分社满打满算就咱俩人，我这‘首席’也是‘末席’啊！”

叶志新哭笑不得，随即高高扬起手中紧攥著的一张纸片，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您看！您快看看这个！”

张海涛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挥舞的并非新闻稿，而是一张浅绿色、印制精美的长方形纸片——一张银行支票。

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与隐约的惊喜。

“这是哪位热心华侨的捐款？” 他站起身，语气谨慎。

“是位华裔！100万美元！” 叶志新几乎是用喊的。

“多少？！！” 张海涛身体猛地一震，手扶住了桌沿。

“100万美元！千真万确！”

叶志新将支票塞到社长手里，自己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才稍稍平复。

张海涛的手微微颤抖，他夺过支票，凑到台灯下，眯起眼睛，将那一长串数字“1”后面跟着六个“0”来回数了又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出肋骨。没错，是七位数，一百万美元。

“我的老天爷”

他喃喃道，感觉有些眩晕。

这笔钱，按照官方汇率，相当于国内6000个工人一年的总产值！能购买1500万斤大米，或者300万斤猪肉！对于百废待兴，急需外汇的国家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谁给的？什么人？”

他强压激动，连声追问，职业的警惕性迅速回升。

“一个年轻的姑娘，长得挺秀气，说话带点吴侬软语的口音，像是江浙一带的人。”

叶志新回忆道。

“她说是什么‘萱草花慈善基金会’，这笔钱是捐给川西地震灾区的灾后重建专款。让我签收，明天她会来取正式的捐赠回执。”

“萱草花基金会？川西地震是2月份的事，这都12月了”

张海涛眉头紧锁，非但没有放松，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他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小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怎么呢？社长，国家正缺外汇，这是大好事啊！”

叶志新不解。

“首先，如此大额的侨胞捐款，通常都会通过驻联合国大使的渠道，进行正式接洽和背景审查。我们虽然是国家通讯社，但对外更多是民间机构形象。对方绕过官方，直接找到我们分社”

张海涛分析道，声音低沉。

“其次，100万美元，不是小数目。捐款人身份、资金来源、政治背景，都必须搞清楚。万一来路不正，或者与岛上有关系，我们贸然接收，就是政治问题！要犯大错误的！”

叶志新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看那姑娘说得诚恳，又是捐给灾区，脑子一热就接下了她说她明天还来取回执”

“你呀！还是太年轻，缺乏政治觉悟！”

张海涛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责怪无用。

他盯着手中那张沉甸甸的支票，仿佛捧著块烫手山芋。

“不行，这事我们必须谨慎。”

他下定决心。

“我马上出去一趟，去找美东华人商会的应老先生打听一下。他在纽约华人社区德高望重，人脉广，或许知道这个‘萱草花基金会’的底细。在我回来之前，此事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明白吗？”

“明白！社长！”

叶志新用力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海涛小心翼翼地将支票夹进一本厚重的《新华字典》里，锁进桌下的铁皮文件柜，然后匆匆披上外套，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联合国大厦迷宫般的走廊里。

狭小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叶志新对着那份“天降横财”坐立不安，方才的兴奋早已被巨大的忐忑和后怕所取代。

与此同时，曼哈顿西区，世贸中心双子塔北楼。

在酒

然而，朱利安却抱着双臂，微微撇嘴，打量著窗外这座被誉为现代建筑奇迹，刚建成不久的摩天大楼。

“老大，不满意这里？”

交易部主管布鲁克凑过来，揣摩著老板的心思。

“这可是曼哈顿现在最顶级的5a级写字楼了，视野无敌，设施最新。”

“楼是没问题，够高，够气派。”

朱利安收回目光，语气有些异样，

“就是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哪天要是哪个不开眼的飞行员喝醉了，或者被恐怖分子劫了架大飞机，直挺挺怼过来这细腰杆，怕是扛不住。人在高处，风险也高啊。”

“什么飞机敢这么不长眼撞曼哈顿？再说了，咱们北美防空司令部也不是吃素的！”

布鲁克不以为然地笑道，只当老板在开玩笑。

“我来的正是时候，这世贸中心自打去年落成，空置率高得很，租金比之前跌了不少，咱们算是捡了个便宜。”

“我在乎那点租金？”

朱利安转身走回交易大厅中央，随手翻看着桌上的交易日志和风控报表。

布鲁克的团队操作严谨，都在预设的风险线内，这让他稍感满意。

“对了，老大，咱这栋楼里还有家华人公司，挺有意思。”布鲁克跟过来，闲聊道。

“哦？做什么的？”

“做礼品贸易的，听说老板还是个什么华人商会的会长。平时进出能看到不少华人面孔，办公室就在咱们楼上两层。”

“嗯，曼哈顿华人也不少，唐人街近在咫尺，不奇怪。”朱利安点点头，放下报表。

“您要是不喜欢这儿，咱们换个地儿？现在纽约地产跌得亲妈都快不认识了，跟腰斩差不多！”布鲁克提议。

“行啊，”朱利安似笑非笑，“你去把泛美航空在公园大道那个方方正正，跟肥皂盒似的大厦给我谈下来？”

“呃那个”

“要不，克莱斯勒大厦？那个尖顶够艺术。”

“那个行！有历史，有地标性！”

“我要的是地皮加建筑的全部产权，你能谈下来吗？”朱利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算了。”布鲁克瞬间蔫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克莱斯勒大厦的地权是库珀联盟学院的，人家指著那地租下金蛋呢，打死也不会卖。”

“所以啊，抄底也要看准目标，摸清底细。”

朱利安走到窗边，指著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

“曼哈顿，总会有一栋标志性的楼，未来会刻上‘银河’的名字。

而且我计划，纽约交易部今后就常驻这里，不再搬回洛杉矶了。

西海岸保留部分债券交易员即可，这里，才是全球金融信息的漩涡中心。”

“这样好！”

布鲁克眼睛一亮，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交易员们也露出兴奋的神色。

虽然洛杉矶的生活更自由惬意，但作为金融从业者，身处华尔街腹地所带来的信息优势，人际网路和那种“在风暴中心”的刺激感，是无与伦比的。

“而且，我们的目标不止于此。”

朱利安环视着他年轻的团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描绘蓝图的感染力。

“我们不仅要做最牛逼的私募基金，明年，我会推动设立面向公众的开放式公募基金，甚至探索etf指数基金。我们还要实现全球化的资产配置。

未来，你们掌管的，将是这个星球上最庞大的资本。这里，就是起点。”

“唉呀！老大，你说得我热血都沸腾了！”

布鲁克转过身，对着交易大厅里所有员工振臂高呼：“兄弟们！老板给咱们画了大饼不，是指明了金光大道！你们有没有信心跟着老板，在这曼哈顿杀出一片天？！”

“有！！”

“必须有！！”

“干翻华尔街！！”

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声瞬间爆发，几张k线图甚至被兴奋的交易员抛向了半空，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好一阵，喧嚣才渐渐平息，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憧憬。

这时，前台的行政助理小心翼翼地穿过兴奋的人群，走到朱利安身边，低声道：“老板，台岛驻纽约总领事谢荣东先生前来拜访，正在前台等候。”

“台岛领事？”

朱利安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秘书荣文静，

“鼻子够灵的。谁走漏的风声？”

荣文静脸色一白，支吾道：“可可能是陈老那边，毕竟华人社区圈子不大，或许无意中”

“你现在，立刻去买最早一班飞回洛杉矶的机票。”

朱利安的声音陡然变冷，打断了她的解释，不留丝毫情面，

“回去后，直接向玛莎报到。连最基本的信息保密原则都做不好，让我以后如何把重要事务交给你处理？”

“老板，我”

荣文静眼眶瞬间红了，试图辩解。

“立刻回去反省。”

朱利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工作是工作，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还想留下，就用行动证明你的价值。否则，自己去财务结算两个月薪水，然后离开。”

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冷峻严厉的一面，整个交易大厅的温度仿佛骤降，刚才的欢腾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荣文静满面羞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大颗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谢尔曼，”朱利安看向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口的安保主管，“送她酒店取行李，看着她通过安检，登上飞机。”

“是，老板。”谢尔曼沉声应道，走到荣文静身边，语气平淡却不容抗拒：“丽莎小姐，请吧。先回去冷静一下。”

荣文静再也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步履踉跄地跟着谢尔曼离开了交易大厅。

那背影，充满了委屈、羞愧与无助。

“那个”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朱利安的目光扫过交易员席位，最终落在后排一个神情紧张又带着渴望的年轻面孔上，“托马斯，对吧？我记得你和丽莎差不多同期进的公司？”

被点名的托马斯猛地站起，身体绷得笔直：

“是的，老板！我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毕业的！”

“好。从现在起，直到我离开纽约，由你暂时负责对接我的日程和事务。”

朱利安语气平淡，却带着赋予重任的意味，

“做得好，这个‘临时助理’的职位，可以转正。”

“保证完成任务，老板！”

托马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我不需要漂亮的保证，我需要的是严谨、负责、可靠的行动。用结果向我证明。”朱利安看向布鲁克，“借你的兵用几天，没问题吧？”

“老板您这话说的，这里所有人都是您的兵！”布鲁克连忙表态。

“这几天会比较辛苦，补贴加倍。”

朱利安吩咐道，随即看向新上任的临时助理，恢复了平常的沉稳语调：

“托马斯，去请那位领事，到会客室。”

“是，老板！”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向前台，去迎接那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