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要把你捧在手心

同一时间。

林家别墅正门外。

一辆黑色加长林肯轿车安静地停在门廊阴影下。司机熄了火，车内弥漫着皮革座椅和空调冷风的味道。

后座上。

白璐猛地从一场漫长的、血色的噩梦中惊醒。

不，那不是噩梦。

是死亡。

是她的死亡！

修眉刀割开手腕动脉的那一刻的感觉，在苏醒的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却在脖颈处留下了幻痛般的灼烧感。

白璐大口呼吸。

胸腔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皙。干净。完好无损。

没有血。

没有那把修眉刀。

没有雨水。

没有焦黑的沥青和扭曲的护栏。

指尖在微微发抖。

记忆像海啸一样涌来——

一世又一世。

死亡。重生。再死亡。

无限循环。

而这一次——

她看到了什么？

在最后那一刻。在意识消散之前。在暴雨和鲜血混合的世界边缘，有一个声音。

很远。

远到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白璐——”

“你这个蠢货——”

碧绿色的眼睛。半透明的、像是由光构成的身影。

在雨里。

在她面前。

伸着手。

却碰不到她。

然后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她差一点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声音。

是一个人在失而复得时，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近乎崩溃的颤栗。

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白璐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再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那些被原主林淼迫害的画面。

不是被踩碎的手指。

不是被扒光衣服扔进雪地里的寒冷。

不是从天台坠落时风灌进耳朵的呼啸声。

那些恨，那些烧穿骨髓的仇恨，在这一刻统统失去了颜色。

取而代之的——

是一本被血浸透大半的日记。

是回归宴上，一个瘦得像纸片的小姑娘用后背替她挡下整座香槟塔。

是地下车库里，被三个保镖殴打到肋骨断裂却死咬著牙不肯说出她下落的倔强面孔。

是半岛酒店28楼的化妆间里，那双被天花板金属格栅磨得皮开肉绽的手，撑着她的脚底将她托进通风管道。

是盘山公路上冲天的火光。

是一个本就只剩三天寿命的女孩，用这三天造了一颗炸弹，和害她的人同归于尽。

白璐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姐姐。”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从她嘴唇间溢出的一瞬间，她棕色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可怕的光。

不是恨。

是比恨更加疯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光源。然后死死攥在手心里。

哪怕被灼伤。

哪怕把手烧成焦炭。

也绝不松开。

白璐靠在后座的皮革椅背上，闭了三秒眼。

再睁开时——

那种让人窒息的占有欲和疯狂全部被压了下去。干干净净地藏进瞳孔最深处。

表面上，她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柔弱无依的小白花。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秋天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点草坪修剪后的青气。

“璐璐？”宋雅琴弯腰探进车内，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愧疚和激动，“到了，下来看看？这就是你的家。”

白璐垂下眼帘。

她看向车窗外那座富丽堂皇的别墅。

上一世不，上上上上一世，她第一次看到这座房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夺回这里”。

这一世。

她的目光越过花园、越过大理石柱廊、越过正门、越过一楼大厅，直直地——

钉在了二楼走廊尽头那个隐约可见的、亮着灯的房间窗户上。

她在里面。

林淼。

活着的、完整的、没有受一点伤的林淼。

白璐的手指在裙摆下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她对宋雅琴露出了一个乖巧的、让人看了就心疼的笑容。

“嗯妈妈。”

宋雅琴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林庭川在旁边扶住妻子的肩膀，自己的眼底也泛著血丝。

他拉着白璐的手下了车。

“璐璐，对不起，让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白璐低着头，乖顺地点了点。

在谁都看不到的角度。

她微微偏过脸。

眼神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暗了一瞬。

这一世，该怎么让那只嘴硬心软的小猫，主动扒下那层浑身是刺的傲娇壳呢？

上辈子她恨她。

拼了命想弄死她。

结果弄死的是自己对世界最后的眷恋。

这辈子。

白璐在心底缓缓勾起唇角。

她要用最温柔的陷阱。

最绵密的网。

把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傲娇一点一点地、彻彻底底地

拴在身边。

谁也别想碰。

谁也别想动！

就算林淼自己想跑。

也不行！

三人迈步进了别墅大门。

玄关。

客厅。

挑高六米的穹顶大厅。

正对面就是那座旋转楼梯。

楼梯上。

“嗒。嗒。嗒。”

漆皮短靴敲击大理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白璐抬起头。

金色的头发，碧绿色的眼睛，瘦削到刻薄的苍白脸庞。

黑色蕾丝洛丽塔长裙，蝴蝶结项圈。

她居高临下双手抱胸，嘴角挂著一个嚣张的冷笑。

是活着的，完好无损的林淼。

白璐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

隔着重生的时光。

一楼与二楼。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碧绿色对上棕色。

一个在演。

另一个也在演。

但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演。

数秒的对视。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