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

白璐转身走回了车边。

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从座位下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盒子。

不大。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捧住。

做得很精致。盒盖上描著一圈淡金色的花纹。

这是骨灰盒。

空的。

因为林淼的遗体根本就没有留下来。

白璐把那枚残破的蝴蝶结发夹放了进去，然后合上盖子。

一只手捧着白瓷盒。另一只手抱着铁盒。

走回了爆炸坑的中心。

雨水打在白瓷盒上，沿着金色花纹的凹槽往下流。

白璐把铁盒放在地上，取出了里面的日记本和那一沓诊断书。

然后她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泥泞的焦土里，“扑哧”一声溅起灰黑色的泥水。

她把日记本和诊断书紧紧抱在胸口。

左手环著那叠纸，右手捧着白瓷盒。

像个教徒一样，跪在废墟中央。

雨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脸颊、下巴往下淌，浸透了她的黑色高领毛衣，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

林淼的灵魂站在她面前。

近在咫尺。

“白璐。”

叫了一声。

“白璐！”

又叫了一声。

白璐没有任何反应。

林淼用虚无的拳头朝白璐的肩膀砸过去。

穿过去了。

再砸。穿过去了。

一拳接一拳。

每一拳都穿过白璐的身体，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你这个蠢货——”

林淼的声音在颤抖。

“我拿命换你活着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你给我起来！”

“你听到没有！白璐！起来！”

白璐跪在泥水里。

她像是有所感应。

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对着面前的虚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

极度凄美。

极度温柔。

又带着一种彻底的、不可挽回的解脱。

像是大雪天里最后一朵未开的花，决定在寒风中绽放。

“姐姐。”

她轻声叫道。

这声“姐姐”和在林家客厅里说的每一声都不一样。

不带怯生生的伪装。不带白莲花的做作。不带病娇的占有。

只是一个女孩叫另一个女孩。

干净的。

赤裸的。

把所有外壳都剥掉之后，最里面那一层的声音。

“你说过活着最重要。”

“可是没有你，这世界太冷了。”

“我活不下去。”

林淼蹲在她面前。

虚幻的双手抓着白璐的肩膀。

碧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闭嘴！我没让你死——我没说过让你死——”

白璐低下头。

从西装裤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修眉刀。

磨得极其锋利。

刀刃薄到近乎透明，在雨中反射著一线冰冷的银光。

林淼看到那把刀的瞬间，灵魂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悲鸣。

“不要！”

她扑了过去。

半透明的身体撞向白璐——

穿过去了。

再扑。

穿过去。

一次又一次。

像飞蛾扑火一样。

明知道碰不到。

明知道挡不住。

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扑过去。

“不要——求你了——白璐——”

“系统！救救她！小七！小七你快做点什么——”

小七在她肩头嚎啕大哭。

【做不到喵灵魂状态绝对无法干涉现世物理法则喵我什么都做不了喵！呜呜】

白璐举起了修眉刀。

刀刃对准了自己左手腕内侧。

那个位置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蓝色的血管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跳动。

她没有犹豫。

一刀。

干脆利落。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皮肤和皮下组织，精准地切断了一根主要的动脉血管。

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暗红色的血液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了淡粉色，沿着她的手腕、手指往下流，落在胸前的日记本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

白璐放下刀。

她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微微笑着，将白瓷盒和日记本一起抱在胸口，在大量出血带来的最初的冲击后，慢慢向一侧倒下。

背靠着爆炸坑边缘的一块翘起的碎沥青块。

脸朝着天。

雨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迅速失去血色，从浅粉变成灰白。

但她还在笑。

“姐姐。”

她闭上了眼睛。

“我来找你了。”

林淼跪在她面前。

虚幻的双手悬在白璐的脸上方一厘米处。不敢再往前了。因为往前就会穿过去。

她好想摸一下白璐的脸。

想擦掉她脸上的雨水。

想把她手腕上的血堵住。

想做她活着时从来没做过的事好好地、温柔地、不带傲娇不带嘲讽地抱她一次。

但什么都做不到。

一样都做不到。

“白璐”

“小杂鱼”

“不要闭眼睛”

白璐的呼吸在变浅。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

怀里的日记本被血浸透了大半。白瓷盒子上也沾满了血，原本淡金色的花纹被染成了暗红。

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沙漏里的沙子。

安静的。

无法阻止的。

林淼看着白璐逐渐失去生机的脸。

灵魂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不是语言。

不是呼喊。

是某种更原始的、从灵魂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声音。

整个半透明的灵体开始剧烈闪烁。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小七在她肩膀上疯了一样尖叫——

【宿主！快！复活币！用复活币！重生通道要打开了喵！！！】

林淼的意识从极度的悲痛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白璐。

白璐的呼吸停了。

同一瞬间——

世界的时间不知道犹豫了一下。

天空中。

一个巨大的、泛著血色光芒的机械虚影缓缓转动。

那是齿轮。

巨大的、古老的、像钟表内部结构一样精密的齿轮。

在倒转。

白璐的“无限重生”能力，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小七的语气急切起来。

【现在！就是现在喵！快用复活币！！！】

林淼没有丝毫犹豫。

她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上只剩最后一样东西——

一枚金色的、带着微微暖光的复活币。

她狠狠按了下去。

【叮——复活币使用成功！】

【锁定灵魂锚点：女主白璐。】

【正在强行接入重生时间线】

在骨骼碎裂般的轰鸣中，林淼脚下的世界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

天空、大地、雨水、焦黑的废墟。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在她周围旋转、坍缩。

时空通道的入口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

系统的声音，不再是小七平时那活泼的萝莉音，而是一个冰冷的、来自更高层级的声音。

【终极警告。】

【绝不可在女主面前暴露前世记忆与系统存在。】

【否则——即刻抹杀灵魂！】

【灰飞烟灭，不可逆转！】

林淼的灵体在时空乱流中被拉扯得变形。金色的头发在虚无的风中飞舞，碧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无数碎裂的时间线。

她咬紧了牙。

眼角还挂著方才悲鸣时溢出的、灵魂形态残存的泪痕。

“抹杀就抹杀。”

她说。

“我这次——”

“哪怕魂飞魄散——”

“也要把这只蠢杂鱼——”

“死死绑在阳光底下。”

时空乱流中，无数画面碎片从她身边掠过。

白璐的画面。

不止这一世。

还有上一世的，上上一世的。

她看到了白璐被原主林淼踩碎手指的画面。

看到了白璐被扒光衣服扔进雪地的画面。看到了白璐从天台坠落的画面。

一世又一世。

死亡。

重生。

再死亡。

无限循环的绝望。

林淼在高速穿梭的时空通道里，死死盯着那些碎片。

“白璐”

“你到底经历了多少次。”

碎片消散了。

一阵剧烈的白光闪过。

然后——

重力。

肉体的沉重。

心脏跳动的声音。

疼痛。

呼吸。

所有这些属于“活着”的感觉，像海啸一样同时涌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