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小何秘密

李丰收早上牵追风出马厩时，它猛地打了个响鼻，脑袋狠狠一甩，差点挣开手里的缰绳。

往常最乖顺的刷毛环节，它也动来动去不肯站定，刷子刚碰到肚子，它忽然抬起后腿，蹄子擦著李丰收的腰侧扫了过去。

旁边的阿旺瞬间炸毛，汪汪叫着往前冲了两步。

追风耳朵一抿，压根没理它，只梗著脖子往草场的方向挣。

李丰收反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它的脖颈，指尖顺着鬃毛往下顺了顺。

他先捏了捏追风的蹄子，没摸到扎进去的碎石，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和脖颈，体温平稳，呼吸匀净，身体半点毛病没有。

“闹什么？”他放软了声音，指尖蹭了蹭追风的额头。

追风甩了甩尾巴，拿后脑勺对着他，不肯看他。

比尔从牛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著给48号刷毛的鬃毛刷，远远看了一眼。

“追风这是憋坏了？”

“嗯。”李丰收应了一声。

比尔往这边走了两步，扫了眼天天围满人的牧场门口，没再多说别的，只补了句：“48号前阵子找回来，也这样天天圈著，耳边又吵心里就憋著股气。”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牛场，他一辈子跟和牛打交道，懂牛的性子，马的事他不越界多嘴。

老麦克叼著烟从木屋走过来，刚到马厩门口就乐了。

“你小子，天天围着游客、预约、媒体那点事转，快半个月没带追风放开跑过了吧？”

李丰收一顿。

这段时间牧场靠着电影爆火，开放参观、对接商务、处理高端住客的需求，他天天脚不沾地，每天只牵追风绕草场走两圈，确实没像以前那样，带它去后山的野地，松开缰绳任由它撒欢跑。

“马跟人一样，也有情绪。”老麦克吐了个烟圈，走过来摸了摸追风的脖子，追风瞬间软了耳朵，往他手里蹭了蹭，“以前天天跟你满山跑，现在天天圈在马厩里，门口还天天闹哄哄的，它能不憋得慌？”

李丰收没说话，指尖蹭了蹭追风汗湿的鬃毛。

追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胳膊，像个闹脾气求关注的小孩。

小何举着手机从木屋跑过来，镜头对着追风，脚步放得很轻。

“老板，我刚拍下来了，追风这是跟你闹小情绪呢？直播的时候好多粉丝问，说好久没见你骑马了。”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直播关了，今天不拍。”

他轻轻夹了下马腹，追风没动，依旧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他没催，也没再夹马腹，只是俯下身，贴在追风耳边说了句：“走，带你去后山跑，今天不设路线，你想往哪跑就往哪跑。

话音刚落，追风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抬，撒开腿就往草场深处冲了出去。

风卷著草屑刮过耳边，李丰收松开了缰绳，任由追风放开了跑。

从上午跑到日头偏西，追风跑累了，才慢悠悠停在山坡上，低头啃起了最嫩的青草。

李丰收翻身下马，摸了摸它汗湿的脖子。

追风甩了甩尾巴，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又低头啃了口嫩草，叼到了他手里。

回牧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追风乖乖跟在他身边，进了马厩，他给它添了苜蓿和干净水，追风低头啃著草料，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手腕，早上那股子闹脾气的劲儿，半点都没了。

小何蹲在马厩门口，扒著门框看。

“老板，你这就给哄好了？怎么哄的？”

“带它跑了跑。”李丰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就跑了跑？”小何咋舌，“我还以为得多麻烦呢！”

李丰收没理他，转身往木屋走，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羊驼围栏上。

阿康正蹲在围栏边喂胡萝卜。

三只小羊驼彻底长开了，那只白色的小白，现在比种驼大花还高半头，浑身的毛蓬蓬松松，跑起来像个移动的棉花糖。另外两只棕色的也壮实了不少，天天在围栏里追来追去，精力旺盛得没处使。

大花还是老样子。

作为牧场里唯一的成年种驼，它向来独来独往，领地意识强得很，以前谁靠近它的围栏，它张口就吐口水，连李丰收都得让它三分。

这会儿它正趴在木屋门口的太阳地里，眯着眼晒太阳，看着三只小羊驼在不远处闹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阿康每天准点来给它们刷毛、喂胡萝卜。

小白最黏他，看见他就颠颠跑过来，把脑袋往他怀里拱，另外两只也赶紧凑过来，挤来挤去的，谁也不肯落后。

小何举着手机拍了全程，剪了条一分钟的短视频，标题就叫《羊驼争宠现场，老大哥大花表示不屑》，随手发在了牧场的官方号上。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点赞就破了十万，评论区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大花：一群小屁孩，老子不屑”

“小白跟小雪一样白！太可爱了！”

“求问！参观能看羊驼吗！我要去撸小白！”

后台的参观预约咨询，也跟着涨了一大截，小何盯着后台数据，嘴都合不拢。

但没人想到一向高冷的大花，先松了口。

这天下午，小白颠颠跑到木屋门口，大花正趴在那儿晒太阳。

往常小白只要靠近它三米内，它立马就会站起来吐口水，可这次它只是抬眼扫了小白一下，没动也没张口。

小白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它旁边，离得还有半米远，没敢再凑。

大花转过头，又看了它一眼，没吐口水，慢悠悠地转回头，继续晒它的太阳。

阿康站在远处，亲眼看见了这一幕，人都傻了。

他举着手机，手都在抖，连跑带颠地去找李丰收。

“老板！老板！大花让小白趴在它旁边了！它居然没吐口水！”

李丰收正在看凯特琳递过来的旅行社合作邮件，抬了抬眼。

“嗯。”

“它以前谁靠近都吐啊！”阿康激动得不行，“我管了它一年多，就没见它让谁挨过它！”

“老了。”李丰收指尖点了点邮件，“快八岁了，在羊驼里算老人了，脾气磨没了，也怕孤单了。”

阿康愣了愣，低头算了算，今年已经八岁了，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独来独往了三年也孤单了三年。

傍晚的时候，更让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大花慢悠悠地站起来，往羊驼围栏的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三只小羊驼看见它走，立马闭了嘴，乖乖跟在它身后，排成了一排，小白走在最前面，两只棕色的跟在后面，像三个跟着大哥的小跟班。

大花走到围栏边上，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们一眼。

然后它低头钻过围栏门，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趴下了。

三只小羊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挨着大花的身边，乖乖趴下了。

大花没赶它们，只是闭着眼，继续打盹。

阿康站在远处，举着手机，把这一幕全拍了下来。

他拍了十几秒，就放下了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围栏里挤在一起的四只羊驼，忽然有点鼻酸。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康把这事跟桌上的人说了。

玛丽端著刚烤好的苹果派走过来，笑着说了句：“看着凶，其实也是个心软的。”

阿康点点头：“它就是孤单太久了。”

老麦克灌了口啤酒，笑了声：“都这样，不管是人还是牲口，老了，就怕孤单了。”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只有小何有点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每天接完预约核对的电话，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账算到一半，笔就停在本子上，半天不动一下。视频也剪得心不在焉，直播也总走神，有时候蹲在牧场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一蹲就是半天。

凯特琳最先发现，老麦克他们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戳破。

玛丽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何，你中邪了？碗里的饭都快扒拉到桌子上了。”

小何猛地回过神，脸瞬间红了，赶紧扒了口饭。

老麦克坐在对面，叼著牙签，嘿嘿笑了一声：“我看啊，这小子不是中邪了，是心里装事了吧？”

小何一口饭差点噎住，猛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不是！没有的事！麦克叔你别瞎说！”

“没有？”老麦克挑眉，“那你天天魂不守舍的，不是有事，是想什么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

李丰收没笑，抬眼看了他一下，只问了两个字。

“谁啊？”

小何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谁！真没有！老板你别听麦克叔瞎说！”

凯特琳在旁边慢悠悠补了句：“是不是那个天天在你直播间刷礼物、加了你好友的加州女粉丝？叫luna来着？”

小何瞬间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

他转身就跑，玛丽在后面喊“碗还没洗！”，人已经没影了。

下午，李丰收去羊驼舍的时候，看见小何蹲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根胡萝卜，喂小白。

小白吃得正香，小舌头一卷一卷的，另外两只小羊驼挤在旁边，眼巴巴地等著，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盯着地面发呆。

李丰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说吧，怎么回事。”

小何吓了一跳，胡萝卜都掉在了地上。

“老、老板？”

“你瞒不住。”李丰收看着他，“到底什么事，能让你这个管了两年账的老会计，把数都算错了两笔。”

小何沉默了半天，手指抠着地上的草屑，终于开了口。

“就是凯特琳说的那个luna。她不是普通粉丝，是洛杉矶最大的华人旅行社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

“看了咱们的直播和电影，加了我好友，聊了快大半年了。她想跟咱们牧场谈长期合作，给咱们输送高端住客，一年保底两百个订单，全是人均消费三千美元以上的高端团。”

李丰收抬了抬眼：“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小何急了，“可我纠结啊！我跟她聊了大半年，私下里也聊得很好，现在突然谈公事，我怕公私不分，谈砸了，对不起你的信任，对不起牧场。”

他挠了挠头，脸又红了。

“而且她在洛杉矶，我想当面跟她谈，把合作细节敲定，又怕你们觉得我假公济私，借着谈合作去见网友。”

他以为李丰收会骂他，没想到李丰收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想去就去。”

小何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

“啊？”

“加州。”李丰收看着他，“账提前算好，直播交接给阿康，你去洛杉矶当面跟她谈。你桌上放的合作方案我扫过一眼，做得不错，就是太保守了去了放开谈。”

小何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老板，你你早就知道了？”

李丰收淡淡道：“方案放你办公桌上，我路过看见了。”

小何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何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围着桌子问，加州有什么要注意的，洛杉矶有什么必去的地方，当地的商务礼仪有什么讲究。

老麦克叼著烟，给他讲了一堆加州的自驾路线，还有和美国人谈合作的注意事项。

凯特琳给他列了一堆当地的合作资源，都是她之前做外贸时认识的人脉。

玛丽端著一个密封的保鲜盒走过来，放在他面前，里面全是她刚烤好的牛肉干，还有密封好的和牛酱。

“去了别空手，带点咱们牧场自己做的东西，外面买不到。”

阿康也凑过来：“何哥，直播你放心交给我，我每天按时播，绝对不搞砸！”

凯特琳笑着补了句：“对了，我给你织了条羊驼毛围巾，就当伴手礼，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人家。”

小何看着一桌子的人，鼻子一酸，眼眶更红了。

“你们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老麦克哈哈笑了一声，指了指他的脸。

“你小子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谁看不出来？”

一桌子人都笑了。

李丰收没笑，端起碗喝了口汤，抬眼给了他一句。

“机票订头等舱，算牧场的公费。谈成了，给你拿五个点的提成。”

小何瞬间坐直了，眼睛亮得像灯泡。

“谢谢老板！我保证把合作谈下来！绝对不辜负你！”

饭刚吃完，小何的手机就响了，是luna发来的消息。

他拿着手机跑到门口聊了半天。

李丰收正在玄关看邮件，看他脸色不对，抬了抬眼。

“怎么了？”

小何咽了口唾沫。

“老板，luna说她不光是旅行社的负责人，她还是好莱坞派拉蒙影业的选景负责人。他们下一部要拍的西部大片，想把咱们牧场当成主取景地。”

李丰收拿着邮件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的暮色沉沉压下来，风卷著草场的软风刮过木屋，远处的雪山安安静静，狮子围栏里的小雪打了个响鼻，牛场里的48号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