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口肉

小老虎活下来的第四周，珍妮说：可以喂肉了。

那天清晨，李丰收拎着一块切好的牛肉走向老虎围栏。肉是里脊，玛丽一早精心切好，切成细长柔软的小条，还带着微微血丝。

雷娜早已等在围栏边。他走近时，她正立在那里，尾巴轻轻摇晃，琥珀色的眼睛牢牢锁住他手中的肉。两只小崽子跟在她身后，一大一小，像两团毛茸茸的影子。

大的那只已经撒开腿跑过来，隔着铁网急切地嗅著李丰收的手，鼻孔喷出温热的气息。比起一个月前，它明显壮实了不少，只是四肢仍显修长，奔跑时略显笨拙，但站定时已稳稳当当，透著一股初生牛犊的莽劲儿。

而小的那只走得很慢。

走两步，停下，歪头打量四周；再走两步，又停下来，仿佛世界太新奇，每一步都值得细细思量。雷娜回头瞥了它一眼，它才慌忙加快脚步，可快不过三两步，又慢悠悠地拖起后腿，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绒球。

李丰收打开围栏门。

大的那只立刻冲进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兴奋得差点把他绊倒。

小的那只却停在门口，仰著脑袋，乌黑圆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动。

李丰收蹲下身，将那块牛肉轻轻放在地上。

大的那只迫不及待低头就咬——

“啪！”

雷娜一爪子把它拍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它滚了个圈。它爬起来，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

雷娜低头叼起肉，缓步走到小崽子面前，轻轻放在它嘴边。

小家伙盯着那块肉，耳朵微微抖动，却迟迟不动。

雷娜用鼻子温柔地拱了拱它的脸颊。

它这才迟疑地凑近，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迅速缩回脑袋，仿佛在确认这陌生的东西是否安全。

雷娜又拱了拱。

它终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舔完，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像是在问：“这能吃？”

雷娜静静看着它，没有催促。

它又舔了一次，这次胆子大了些，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啃下一小口。

嚼了嚼，咽下去。

突然，它愣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仿佛刚刚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这红红软软的东西，真的能吃！

下一秒，它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啃起来。

肉对它来说太大了。啃一口，肉滑一下；它慌忙伸出小爪子去按，可力气太小，肉又溜走了。它便跌跌撞撞追过去，扑住，再按，再啃。爪垫软乎乎的，按不住时还会急得“呜”一声，尾巴紧张地绷直。

雷娜在一旁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静静守着，眼里盛着无声的温柔。

大的那只站在两米外，急得原地打转，尾巴甩来甩去，却始终不敢上前。

李丰收蹲在原地，屏息看着。

小家伙终于啃下一块肉，却没急着吞。它叼著那小块肉，摇摇晃晃跑回雷娜身边，轻轻放下，仰头看她。

雷娜没动。

它又把肉叼起来，踮起后腿，努力送到雷娜嘴边。

雷娜这才张开嘴，一口含住。

小家伙满意地眯起眼，转身又跑回去继续对付那块大肉。

李丰收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小家伙忽然停下咀嚼，抬起头，目光穿过草叶与光影，直直望向他。

然后，它朝他走了过来。

步子依旧慢，身子还有些不稳，中间甚至停下来喘了口气，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醉猫。但它坚持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李丰收低头看着它。

它蹭完，又仰脸看他——眼睛又圆又亮，黑得像浸了露水的玻璃珠，澄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毛比雷娜的还要软，细密如春日新绒。小家伙立刻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不是叫，是那种被宠爱时才会有的、满足的哼哼。

李丰收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忽然，它张开嘴，轻轻咬住他的手指——

不是真咬，只是用乳牙碰了碰，像在玩，又像在撒娇。随即松开，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

一人一虎，静静对视。

远处，雷娜低低唤了一声。

小家伙立刻转身，蹦跳着跑回母亲身边，继续埋头啃肉。

李丰收站起身，朝围栏外走去。

这时，大的那只终于敢上前，埋头大嚼。

两只小脑袋挤在一起，各自啃各自的，偶尔撞一下，也不争不抢。

李丰收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恰好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小何风风火火跑来。

“老板！听说你喂老虎了？”

“嗯。”

“那个小的怎么样？”

“吃了。”

“让我去看看呗？”

“去。”

小何蹲在围栏边，眼睛都笑弯了。

树荫下，两只小老虎正滚作一团。大的把小的按在地上，小的四脚朝天，小爪子拼命蹬对方的脸，蹬几下，大的松开，它立刻翻身逃跑，跑两步又回头，猛地冲过去撞——结果两个一起摔倒，滚成毛球，翻来覆去，尾巴缠尾巴。

“老板，它们也太可爱了吧！”小何捂著肚子笑。

李丰收站在远处，没靠近。

珍妮不知何时走来，站在他身旁。

“那个小的，认你了？”

李丰收沉默片刻：“可能。”

“不是可能。”珍妮轻声说，“从雷娜让你带它出来的那天起，它就认你了。”

李丰收没接话。

珍妮望向围栏：“名字呢，决定了吗？”

“没有。”

“起一个呗。”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只慢悠悠追着肉跑的小身影上。

“叫石头吧。”

“石头？”珍妮一愣。

“嗯。”

“为什么？”

“它走路慢，像块小石头，挪一步想半天。”

珍妮看着那东倒西歪、却始终不放弃的小老虎，忍不住笑出声：“行，你说了算。”

晚饭时，小何把这事嚷开了。

“老板给小的起名叫石头！”

“石头？”玛丽挑眉。

“因为它走路慢！”

玛丽若有所思：“那大的呢？没名字？”

“没起。”

“要不叫闪电？”

珍妮噗嗤一笑：“一个闪电，一个石头，倒是绝配。”

老麦克点头：“闪电跑得快，石头走得慢——挺好，接地气。”

李丰收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后，他又去了围栏。

夜色已深，雷娜卧在草堆上，两只小老虎依偎在她腹侧。大的那只早已睡熟，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小的却还醒著，睁著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李丰收蹲在围栏外。

小家伙立刻站起来，朝他走来。

这次，步子稳了些，虽然依旧慢，但不再摇晃。

它走到他手边，把脑袋轻轻塞进他摊开的掌心，像在说：“你来了。”

李丰收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根。

它立刻眯起眼，喉咙里又响起那熟悉的、满足的咕噜声。

他摸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小家伙仍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月光落在它身上，像披了一层银霜。

雷娜也抬起头，静静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