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交接

天刚破晓，海面浮着一层很薄的雾，象有人把一整夜积下的凉气铺在了水面上。

伊里布尔德起得很早，披了件黑色长款薄外套，独自走到军舰前甲板上。

海风很轻，带着盐味和远处岛礁上载来的湿腥气。

他面朝东方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慢慢抬起双手，在胸前缓缓压下去，又翻掌向上，象在托起一个看不见的球。

动作极慢，呼吸拉得又细又长，胸腹随之缓缓起伏。

船上的水兵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只觉得这位护法大人最近越发象在修炼什么了不得的东方秘术。

副官端着杯热咖啡走过来时，伊里布尔德正好收回最后一个式子，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咖啡的香气混在晨雾里，很快被海风吹散。他接过杯子，没急着喝，只端在手里暖着手指，问：“林枫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什么时候来？”

副官答道：“有消息了。他发来信息，说会派几个人过来接收中心岛和方舟、太空舰。他本人不来。量子太阳能板，他说今天晚上二十四点，会放在城北小学围墙下面，到时我们派人去取就行。”

伊里布尔德听完，抿了一口咖啡，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林枫不亲自来，什么意思？

怕到了海上被我们扣下？还是说另有安排？

量子太阳能板要拖到晚上才交，究竟做出来没有？

会不会是借接收海岛先给他自己吃颗定心丸，等到晚上再翻脸不认帐？

“好，量他也不敢爽我们的约。”伊里布尔德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像对自己说，“他要真敢爽约，这座岛也就用不着交了。我们的舰队、方舟都还在手里，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他话没说完，后半截压在了喉咙里。

他真正担心的，是那量子太阳能板会不会连林枫都被难住了。

如果连他都做不出来，那这块板子的事就是空谈。

可转念一想，清道夫自己的研究部门都曾做出过试验品，虽然不稳定，但路径已经走通了。

林枫手里有那种远超地球科技的手段，再做不出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稍稳了稳，没再往下想。

“林枫有没有说，派什么人来接收？”他问。

副官摇头：“没说。”

“时间呢？”

“也没说。”

伊里布尔德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派什么人不讲，什么时候到也不讲，这林枫，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把杯子递还给副官，整了整衣领，说：“既然他不来，我也没必要在这里等。等会儿交接的事，由你全权处理。不要出乱子。”

副官连忙立正称是。

伊里布尔德又扫了一眼远处平静的海面，准备转身回舰内。

就在这时，东边的雾里突然冲出一个黑点。起初很小，象一只海鸟擦着水面在飞，但转眼就变大变快，破浪声由远及近，象一串急促的鼓点。

那是一艘高速快艇，正全速朝军舰方向冲来，船头翘得极高，尾部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把平静的海面犁成两半。

“什么人？快艇，停船！再靠近开枪了！”舰上的扩音器里传来喊话，用的是英文，声音在空旷的海上载得极远。

甲板上的守卫瞬间拉动枪栓，弓起身体，枪口齐刷刷对准来船。

可那艘快艇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反而把油门推得更猛，象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过来。

“嗒嗒嗒！”不知是谁先扣动了扳机，紧接着十几条枪同时开火。

子弹打在快艇前方的水面上，溅起一排排细白的水柱。

艇上的人忽然动了，四条身影几乎在同一刻跃出船舷，轻得象被风从艇上吹落的纸片，悄无声息扎入海面，连水花都极小。

快艇凭着惯性又往前冲了十几米，然后一歪，慢慢停在了海面上，随着浪左右晃荡。

枪声没停。

子弹疯狂地朝那几人入水的方向倾泻，海面被打得白浪翻涌，几条倒楣的海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像被硬生生震晕过去。

可除了那些翻着白花的水面，没有半点人的影子，更没看见一丝血迹。

水象一张巨大的灰蓝色绸缎，把四个人完完整整地吞了进去。

甲板上的守卫面面相觑，枪口还在四处扫视，却不知该往哪儿打。

就在他们还没缓过神的当口，一声极轻的“嗖”从船舷外响起，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一根带着三爪铁钩的绳索从海面直直甩上甲板，钩子精准地咬住了舰舷的金属护杠。

众人刚扭头去看，四道黑影已经顺着绳索翻上了甲板，动作快得象四道蛇，脚尖在栏杆上只点了一下，人就稳稳立在了甲板中央。

四个女人。

身高都在一米八上下，身段修长而紧绷，湿透的衣料贴着腰背，像被海水镀了一层光。

头发滴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眼里透出一种经历过专门训练的锋锐。

她们四人并排一站，气场比甲板上那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守卫加起来还要压人。

伊里布尔德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依次扫过。

他当然认识。

清道夫东州分部曾经的王牌，代号春夏秋冬。春甲、夏乙、秋丙、冬丁。

当年在组织里也算小有名气，只是级别还够不上直接见他。

他只在一次远程视频汇报中见过四人并排站着的影象，没想到真人在跟前，比影象里更冷、更稳。

“护法，我们有礼了。”四人一齐抱拳，用的还是清道夫内部的老礼数，异口同声，声音清亮。

伊里布尔德身旁的守卫如梦初醒，枪口重新抬起，唰地对准四人。

扳机已经扣到一半，伊里布尔德却轻轻抬了抬右手。

只那一下，所有枪口又都放了下去，像被人齐刷刷按住了。

“你们的身手，看来在林枫那里又精进了。”他语气不冷不热，细听之下，却有一点极淡的酸意。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四个曾经连见自己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的女人，如今竟能一口气翻上他的军舰，把满船守卫当成了摆设。

而更让他心口发堵的是，她们现在站的是林枫的队。

林枫到底哪点比自己强？

为什么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往他那边倒？

他咽下这口气，脸上不显，只朝副官偏了偏头，说了两个字：“交接。”

说完他转身进了舰舱，没再多看她们一眼。甲板上的风把他那件黑外套下摆吹起一瞬，很快就被舱门吞没了。

副官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而冷静，从手里的文档中抽出一份，开始和四人核对岛上交付内容。

他一项一项念：中心岛位置、面积、新建港口长度、混凝土平台范围、方舟停靠状态、太空舰数量及编号、岛上目当前基础设施情况。

最后一句，他念得有点快：“我方只提供港口及停机平台，其馀水电、房屋、通信设施暂时未建，等待后续协调。”

他说完这句，春甲朝他伸出手，副官把文档递了过去。

春甲翻看一遍，又和旁边三人低声交换几句，确认无误，才在接收单上签下自己的代号。

副官收好文档，又拿出一个黑色密封箱，说是林枫先生要的岛链通信许可和固定频率。

春甲没说话，只接过来，顺手递给冬丁。

那姑娘接过后便拆开检查，像验看什么危险物，动作又快又细。

交接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

副官一刻也不想在甲板上多待，办完就带着人撤回舰桥。

快艇还漂在不远处，随着晨浪一起一伏，像被主人随手丢掉的一只旧鞋。

春甲从自己带来的防水包中取出一台军用笔记本。

这计算机是深空科技专为极端环境研发的型号，边角有加固包胶，靠卡槽和电源直连，不依赖基站，配备专用卫星信号数组，哪怕在深山、海岛、沼泽也能收发数据。

她盘腿坐在甲板一角，打开机器，把刚签完的接收单扫描进去，又对着海面拍了几张照，再用内部加密信道给林枫发去消息。

她打字很快，把接收过程简洁说了一遍，又把岛上实况一并发去：方舟已靠港，主机未激活，船体完好；

太空舰两千架整齐停于东南平台；

中心岛上除港口和平台外，无淡水、无电力、无房屋、无信号设施；

周围六岛均驻有清道夫无人机群，正在监视。

末尾只问了一句：“有何指示？”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林枫的回复就到了。

声音很平，带着一点冷笑：“伊里这老家伙，连个房子和信号都不给我。行。你们四个先别急着回来，就驻在岛上。半个月内，把那艘方舟和两千架太空舰的结构给我摸透。我半个月后带人上去，做实地训练。这期间辛苦你们。”

春甲看完，转头把林枫的话原样复述给其馀三人。

海风吹过来，四个湿淋淋的女人站在军舰甲板上，像四根刚刚插上海岛的钢钉。

夏乙勾了勾嘴角：“摸透？不用半个月。给他拆了都行。”

秋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冬丁把那个黑色密封箱扣上，抬眼看着远处的方舟，目光又深又亮。

四人下船，重新跃入海中，朝那艘仍在随浪打转的快艇游去。

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太阳正从东边慢慢升起，把整片海域照成一大片晃动的碎银。

快艇重新发动时，甲板上那根铁钩还嵌在栏杆上，象一枚被遗忘的证据。

军舰上再没人敢朝她们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