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绝境
书名:我的手机能提取万物 作者:渔舟江上
第十章 绝境
江城中心,天恒珠宝城。
这座占地近万平米的五层建筑,曾经是江城时尚与奢华的标志之一。
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墙,内部挑高近十米的宽阔中庭,无数个精心布置的独立品牌专柜与设计师工作室,共同构成了一个梦幻般的珠宝世界。
这里曾是陆青蔓的父亲陆天恒倾注心血打造,并在陆青蔓接手后,凭借其敏锐的时尚嗅觉和严苛的品质管控,将其推上巅峰的产业明珠。
然而此刻,这座明珠的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尘。
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观,阳光通过玻璃,在光洁如镜的深色胡桃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办公桌后的陆青蔓,却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山上。冷意,从脚底蔓延至脊椎。
她额角的擦伤已经结痂,用一丝不苟的妆容和垂下的发丝巧妙遮掩。一身铁灰色的MaxMara西装套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淅,也愈发冷凝。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暴风雨中不肯折断的桅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叔伯们暂时偃旗息鼓了。那三个亡命徒拿了钱,据说已经逃往南方边境,音频杳无。
家族内部因为“陆总裁遭遇意外车祸(官方说法)”而短暂哗然,在老爷子(陆青蔓的爷爷,已半退休)过问下,叔伯们假惺惺地表达关切,同时以“青蔓需要休养”为名,进一步巩固了他们暂时掌控的集团总部权力。
刺杀的风险暂时解除,但权力的剥夺已成定局。
他们象一群鬣狗,暂时退到阴影里舔舐嘴角,贪婪的眼睛却从未离开她手中最后的肥肉——这座独立运营、产权清淅的珠宝城。
而另一条毒蛇,已经迫不及待地游出了草丛。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总,赵氏集团的赵铭赵总……说来探望您,没有预约。”
陆青蔓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早料到赵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个倚仗家世、在江城纨绔圈里以“猎艳”闻名的赵家独子,像只烦人的苍蝇,在她还是陆氏集团总裁时就屡屡纠缠,送花送车送游艇,手段俗套而张扬,被她冷淡拒绝后便恼羞成怒,言语间多次流露不满。
如今她“失势”,这条毒蛇定然以为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让他进来。”陆青蔓的声音平静无波,顺手将桌上几份显示着供应商异常解约和品质投诉的文档,用一本厚重的珠宝年鉴盖住。
门开了,赵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骚包的浅粉色纪梵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油腻浮夸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大束极其扎眼的蓝色妖姬。
“青蔓!哎呀,可担心死我了!”赵铭一进来就夸张地喊道,将花不由分说地放在她桌上,几乎压住了那份年鉴,“听说你出了车祸,我这心啊,一直揪着!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这珠宝城的事,交给下面人打理就是了嘛!”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掠过陆青蔓额角那几乎看不见的伤痕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遗撼与兴奋的光。
遗撼于那场“意外”竟然没要了她的命,兴奋于她现在这副“落难”的样子,似乎更容易得手。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这样——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宁愿毁了,也不留下。
陆青蔓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向后靠在高背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冷淡地看着他:“赵总,有心了。我很好,不劳挂念。如果是谈公事,请坐。如果是私事,我很忙。”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赵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得更开,自顾自地在对面会客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青蔓,别这么见外嘛。我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于公于私,我关心你都是应该的。你看你现在,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珠宝城,多辛苦。陆伯伯他们……唉,也是太过分了。”他假意叹息,话锋却带着挑拨和试探。
“这是我的事业,不辛苦。”陆青蔓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赵总如果只是来说这些,那请回吧。我还有会议。”
“会议?跟那些快要跑光的商户开会吗?”赵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再有虚伪的关切,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恶意。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淅无比地钻进陆青蔓的耳朵,“青蔓,别硬撑了。江城就这么大,风吹草动,谁不知道?你的好些个老供应商,最近是不是都跟你解约了?还有三楼、四楼那几个挺有名的独立设计师工作室,是不是也在找下家?”
陆青蔓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丝毫不露:“商业合作,有进有出,很正常。不劳赵总费心。”
“正常?”赵铭嗤笑一声,彻底撕下了伪装,眼神变得阴鸷而充满占有欲,“如果是我赵家打了招呼,让我赵氏控股的几家原材料公司,还有跟我关系好的几家大型加工厂,都不再给你供货,不再接你的订单呢?如果我再放出话去,谁还敢跟天恒珠宝城合作,就是跟我赵铭过不去,跟赵氏集团过不去呢?你觉得,这还正常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陆青蔓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知道赵铭跋扈,却没想到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使用这种下三滥的胁迫手段!
“赵铭,你这是威胁?”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象西伯利亚的冻土。
“威胁?不不不,”赵铭摆摆手,笑容邪恶,“这是追求。青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以前你高高在上,是陆氏总裁,我配不上你。现在嘛……”他上下打量着陆青蔓,目光令人作呕,“我们门当户对,正好。跟了我,做赵家的少奶奶,这座珠宝城我帮你守着,甚至帮你做得更大!陆家那群老东西,我也能帮你收拾了。怎么样?”
“痴心妄想。”陆青蔓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赵铭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碰到陆青蔓的脸,一股令人不适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陆青蔓!你别给脸不要脸!”他低声吼道,面目狰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陆总裁?你现在就是个被家族抛弃、随时可能破产的落魄女人!我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不从我是吧?好!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父亲留下的这个破珠宝城,是怎么一点点烂掉、臭掉,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盘!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公子哥模样,但眼神里的恶毒再也无法掩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想通……嘿,到时候,你可就连求我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青蔓瞬间苍白的脸,得意地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那束蓝色妖姬被他随手丢弃,花瓣散了一地。
办公室门的被重重打开,撞到顶门器又弹了回来。
赵铭气急败坏,狠狠揣了那扇门两脚,随后扬长而去。
陆青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赵铭的话像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她的心里。
她不怕威胁,不怕挑战,但当威胁来自于掌握着实际行业命脉的庞然大物,并且以如此无耻和下流的方式袭来时,那种窒息般的无力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她知道,赵铭不是虚张声势。
赵氏集团在本地矿业、贵金属贸易和高端制造业深耕多年,影响力根深蒂固。他完全有能力做到他所说的。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陷入一场缓慢而清淅的噩梦。
赵铭的“封杀令”似乎真的生效了。
首先传来坏消息的是原材料供应。
一位合作多年的南非钻石一级看货商代表,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最终表示“因公司战略调整,暂时无法继续供应”;紧接着,一家专供高质量翡翠明料的缅甸公司发来正式函件,援引“不可抗力”,中止合同;然后是彩色宝石、珍珠、黄金、银饰、甚至用于镶崁的特定合金的供应商,都以各种理由推迟交货、提高报价或直接终止合作。
陆青蔓动用了所有人脉,甚至不惜亲自飞往外地寻求新的供应商。
但要么对方一听是“江城天恒珠宝城”,便面露难色,婉言谢绝;要么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成本高昂到毫无利润空间;更有甚者,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赵公子打过招呼了,我们很难做。”
供应链的脖子,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扼住。
与此同时,珠宝城内部也开始动荡。
先是几家规模较大的品牌加盟商,以“销售业绩不佳”、“总部调整战略”为由,提出撤柜。
陆青蔓亲自挽留,对方负责人却面露尴尬,低声透露:“陆总,不是我们不想做,是……赵氏那边压力很大,我们在其他商场还有很多店……”
接着是一些独立设计师工作室。
这些设计师是珠宝城的灵魂和特色所在,他们追求个性与品质,原本不太受资本胁迫。
但赵铭的手段更加刁钻:他通过关系,截胡了这些设计师参加国内外重要展览、比赛的机会;挖走他们合作熟练的资深工匠;甚至散布关于珠宝城即将倒闭、拖欠货款的谣言。
终于,一位颇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红着眼睛来找陆青蔓:“陆总,对不起……我的工作室要生存,我的团队要吃饭……赵铭答应给我独立的门店和资源扶持,我……我必须走了。”
商户流失如同雪崩,一开始只是几片雪花,随后便势不可挡。
曾经熙熙攘攘的珠宝城,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一些空置的柜台用帷幔遮住,象是华丽的袍子上打了难看的补丁。
留下的商户也人心惶惶,客流锐减,销售额断崖式下跌。
更致命的是品质问题。
由于原材料受限,高端、独特的货品难以为继,补货的货品要么品质平平,要么款式老旧。
加工厂因为订单减少和赵铭的暗中施压,送来的镶崁成品也开始出现各种遐疵:钻石镶爪松动,宝石排列不齐,金属打磨粗糙……客诉数量直在线升,珠宝城多年来赖以生存的“高端、精品”口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陆青蔓几乎住在了珠宝城。
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不停开会,打电话,见人,试图稳定军心,查找突破口。
她亲自检查每一件新到的货品,将不合格的坚决退回;她降低利润,试图以价格吸引顾客;她甚至尝试联系海外的小众供应商和工作室,但远水难解近渴,且国际物流和信任创建需要时间,而赵铭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巨大的压力让她迅速消瘦,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只有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不肯熄灭的火焰,显示着她仍在抗争。
但现实是残酷的。
财务总监拿着最新的报表,面色凝重地站在她面前:“陆总,现金流……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如果情况没有好转,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和商场基础运维费用……都成问题。银行那边,因为最近的负面消息和集团那边的……态度,原来谈好的续贷也暂停了。”
一个月。
陆青蔓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逐渐冷清的中庭。
曾经这里冠盖云集,名流穿梭,璀灿的珠宝与人们的笑脸相映生辉。如今,只有寥寥数人走过,导购员们无所事事地站在柜台后,脸上写满迷茫和担忧。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赵氏集团大厦那嚣张的轮廓。那里面,赵铭或许正在某个奢靡的派对上,搂着像柳梦妍那样的女人,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怕战斗,甚至不怕失败,但她无法接受父亲的心血、自己倾注了全部青春和热情构筑的梦想之地,因为小人的阴谋和胁迫而崩塌。
这种毁灭,比单纯的刺杀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走回办公桌,无力地坐下。
目光掠过地上早已枯萎散落的蓝色妖姬花瓣,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那里,放着父亲去世前留给她的一本手札,里面记录着他创业初期查找珍贵原石和顶级匠人的点点滴滴,还有许多早已失传的古老珠宝工艺草图。
父亲曾说:“青蔓,珠宝是有灵魂的。它的价值不在标价签上,而在甄选材料的眼力,设计构思的灵气,和匠人倾注的心血。守住这些,就守住了根本。”
可现在,材料被断供,匠人被挖走,灵气被污浊的阴谋扼杀……根本,何在?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泛黄的手札,轻轻摩挲着封面。指尖传来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仿佛父亲宽厚的手掌。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盈满眼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难道……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吗?要向赵铭那种人渣屈服?或者,眼睁睁看着珠宝城倒闭,自己一无所有地离开?
不。绝不。
可是,不屈服,又能如何?剩下的路在哪里?新的供应商在哪里?优秀的工匠在哪里?能够打破封杀、带来转机的力量在哪里?
她茫然四顾,巨大的办公室豪华而空旷,却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所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