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走法律程序

下午六点，秦建军从公司打卡出来，去老地方吃了份拼好饭后如往日一样开始滴滴接单。

正常来说，跑到一两点可以挣个一百多块。

没办法，家里的经济压力太大了，大到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欠银行一百多万，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好几千。

夫妻感情也没有了，每次跟妻子赵琳说话，没几句就吵起来。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没什么好反驳的，确实过不下去了。

还没离是因为女儿安安还在读大三，他们想等到女儿毕业在去民政局盖章。

老二秦茂那边还欠着他三十几万，他知道那钱八成是指望不上。

老二已经三个月没按时还钱了，估计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爹那边，他更不敢想。

爹把新的棺材本都拿出来给他了，最近还在外面找工作帮着自己。

他不想让秦正那么辛苦。

他只能多跑一点。

从六点半跑到十点半，四个小时，接了九单，流水一百零七块。

去掉油钱，到手大概六十块。

离两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还可以跑很多单。

秦建军打了个哈欠，视线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启动车子前往下一个顾客的上车点。

路上车很多，接连不断的车灯晃得他眼睛更花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

就在那一瞬间，眼前突然白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

“砰！”

巨大的撞击帮秦建军重新找回了视线。

他的卡罗拉车头右侧撞上了一辆车的左前轮位置。

那辆车比他大得多，黑色，车头很长，引擎盖被撞得翘起来，左前大灯碎了一地，保险杠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冷却液哗哗地流到地面上，成一滩水渍。

秦建军认得那个车标。

宾士。

完了。

宾士车上，一阵尖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

车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踉跄著走出来，左手捂著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瞬间染红了一片。

“我操你妈的！你怎么开的车？”

他冲著卡罗拉的方向吼了一声。

副驾驶下来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捂著胳膊，脸上全是惊恐。

后座车门推开，一个年轻青年扶著嘴唇发白的老太太出来。

“爸！你没事吧？你头上全是血！”青年冲著中年男人大喊。

“快打120！”女人尖叫。

青年打完120，走到卡罗拉的车窗前。

“你给我下来！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车窗被砸得砰砰响，整个车门都在震。

“你知不知道这车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什么事，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打保险电话！赶紧打你的车险公司！快点！”

秦建军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失神望着远处的白炽灯光。

保险？

他的保险三个月前就停了。

为了省那一个月八百块的保费，他把车险停了。

交强险还在，但那点保额连修车都不够，更别提赔人了。

秦建军眼前一黑。

交警到得很快。

事故现场被隔离墩围起来，两个交警一个在拍照，一个在联系交控中心。

秦建军站在自己的车旁边，六神无主。

看着被撞的宾士和那一家受伤的人，

他知道，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交警调了路口的监控。

画面里，秦建军的卡罗拉在双向四车道的道路上正常行驶，对面车道宾士正常驶来。

然后卡罗拉的车头突然往左偏了一下，车身越过中线。

“擅自变道，越过双实线，你负事故全部责任。”

交警合上记录本。

秦建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私了还是公了？”交警问。

“我...”

秦建军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欠了银行一百多万，没钱赔。”

交警看了他一眼，用职业性的冷漠语气说道。

“那就是公了。”

被撞的那家人还在等救护车，车主听见“没钱赔”三个字，不顾头上的剧痛再次怒骂。

“没钱？你他妈开车不买保险？你是老赖是吧？查他分，要是违规上路，等著加刑期！”

“我告诉你，老子年入一百万，不缺你那几个破钱！你就等著坐牢吧！”

“两百万...”

秦建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这辈子都见过两百万吗？

欠银行的那一百多万，加上老二借走的十几万，加上房贷。

他欠的钱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两百万。

但他拿不出来。

一分都拿不出来。

交警按照程序，对秦建军采取了行政拘留措施。

手铐没有戴，但人被带上了警车。

“打电话通知家属。”交警在前面说。

秦建军拿出手机，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

秦建军说了句“车祸，我全责，要赔两百万。”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最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

观澜阁，天字号包间。

赵琳的哭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秦正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别急，我去接老大回家。”

电话挂断。

秦茂愣在那里，“大哥出事了？”

苏小晚站在一旁，脸色微变，但没有慌乱。

她提醒道：“秦先生，李军是您的专属司机，可以让他送您一趟。”

秦正点点头，站起来。

“猫儿，结账。”

秦茂反应过来，掏出会员卡。

周经理双手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支付成功，金额：八万八千八百元。”

他低头看了一眼卡面，眼神忽然变得恍惚。

墨金色的卡面，右上角印着两个繁体字——拾捌。

十八级。

人间帝豪最高级别的会员。

周经理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店第一次接待这种级别的顾客。

这要是说出去店长不得在朋友圈炫耀一辈子？

他抬起头想说几句恭维的话，但秦正已经走出了包间门。

苏小晚看着迈巴赫消失在专用通道的尽头。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到总经理办公室一趟。】

苏小晚的心又提了起来。

迈巴赫停在专用车道楼梯，缓缓下降。

秦正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部新手机，屏幕上显示著赵琳发来的地址。

万宁交警大队。

“李军，到万宁交警大队。”

“好的，秦先生。”

车子从人间帝豪的专用通道驶出，再次引起路人的侧目。

车头的三叉星徽在路灯下闪著光，主道上两侧的车流不自觉地让开了一些距离。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交警大队门口。

值班的民警正在玩手机，听到门外有动静，抬起头。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老人，面色平静，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威严的气势。

中年人，身材高大，西装革履，同样气势非凡。

民警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在省会城市干了这么多年，他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这两个人身上的行头加起来少说几十万，坐的还是迈巴赫，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交警大队门口，怕是有什么大事。

他站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两位有什么事吗？”

“我大哥出车祸了，听说被拘在了这里。”秦茂开口。

“您大哥的名字是？”

“秦建军。”

民警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他拿起记案本看了下，确实有一位名叫秦建军的人在所里，一个小时前进来的。

事故责任认定已经出了，全责。

肇事方拿不出赔偿款，对方拒绝私了，按照程序暂时拘留，等待开庭。

民警的目光在秦正和秦茂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这也不像是没钱的人家啊。

“确实有一位叫秦建军的暂时拘留在所里，男，四十二岁，驾驶丰田卡罗拉在翡翠花园路段与一辆宾士发生碰撞。经监控核实，秦建军驾驶车辆越过双实线，擅自变道，负事故全部责任。”

他往下看。

“被撞车主叫孙德明，四十五岁，额头是开放性伤口，缝合八针，且轻微脑震荡，院观察一周。车上还有三名家属，均有不同程度擦伤。宾士车损严重，初步定损在八十万左右。”

秦正了解完事情的经过，问道：“对方的诉求是？”

民警看了下现场的记录。

“对方车主的诉求原本是两百万私了。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困惑。

“据我们查到的记录，秦建军名下欠款一百多万，车险三个月前就停了，只有交强险。”

“他亲自说的没钱赔之后，车主就改口说要公事公办了。”

民警把案本合上，再次看向秦正。

这下子给他整不会了。

一个欠著上百万债务人，家里人是坐着迈巴赫来的？

秦正的表情平静。

公事公办？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警察同志，帮我联系一下车主，问一下对方的银行卡号。”

“好...好的。”

民警愣了一下，连忙拿起电话，翻出孙德明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你好，是孙德明先生吗？”

“是我，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鼻音，像是在忍着疼。

“我是万宁交警大队的民警王庆。关于今晚您这起交通事故，肇事方秦建军的家属来了，同意两百万私了的方案。方便的话报一下您的银行卡号，对方想把钱转给您，私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私了？”

孙德明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胳膊上也有擦伤，青紫了一大片。

“他不是拿不出钱吗？”

孙德明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他想起秦建军说的那张死人脸。

“我欠了银行一百多万，没钱赔”。

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无赖的表情，让他越想越气。

他年收入一百个，不缺这两百万。

他气的是对方开车不买保险，撞了人说没钱，然后就想这么算了？

“我不想私了。”

孙德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走法律程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