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你爹

滨江大桥上，风很大。

秦茂站在栏杆外侧，脚下是黑沉沉的江水，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往事在脑海一幕幕浮现。

三个月前，包工头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茂哥，这个月工钱先欠著，下个月一起结，你放心，我老周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他信了，于是跟大哥说下个月再还钱。

第二个月，老周又说甲方没打款，再等等。

无奈，只能对着大哥抱歉，保证下个月一定还上。

第三个月，老周的电话打不通了。

老周跑路了，找不到踪影。

工地门口贴了一张纸，说项目停工，尾款已经结完，让工人们自行另谋出路。

秦茂这三个月的工钱是两万块。

他在工地上扛了三个月钢筋，手指头磨出茧子又磨破，破了又结茧，最后连指纹都磨没了。

每天收工回到出租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他这么卖力工作，就可著这笔钱到手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可如今包工头老周跑路了，拿不到钱。

而后天就是还钱的日子。

这还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大哥保证的日子。

秦茂把所有能借的网贷平台都点了一遍，没有一个能批下来。

他的征信早就花了，以往逾期过太多次，早已成了失信人员。

昨晚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脑海里想着自己的一身债。

欠大哥的，欠爹的，欠房东的房租，还有亲朋好友的。

挣不到钱，还不上，还不完，成了老赖，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他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对生命失去了敬畏。

傍晚，他揣著身上最后的十块钱，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雪花。

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死气。

钱本来不够的。

但店主还是给了他两瓶，还出言安慰。

“大哥，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秦茂挤出苦笑，“谢了，老板。”

他把两瓶啤酒揣进外套口袋，一路走到了滨江大桥。

选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桥够高，水够深，跳下去应该没什么痛苦。

两瓶酒喝完了，最后一口灌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点解脱。

现在可以了。

秦茂松开右手，只留下左手还抓着栏杆。

再松一只手，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

“猫儿！”

“你爹来了！”

一声嘶哑的吼叫从后边传来。

秦茂的手指猛地收紧。

猫儿，是爹给他取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爹会这么喊他。

还有这熟悉的这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了桥栏杆内侧一个踉跄奔跑的身影

高瘦的体格，微驼的背，跑起来姿势有点跛。

是爹。

哪怕他们已经五年没见了，哪怕隔着栏杆和好几米距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别动！猫儿！爹在这呢，别怕！”

秦正尽量说的温柔些，生怕惊到了对方。

秦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爹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卫生所，大冬天跑得满头大汗。

想起上大学那年，爹把攒了好几年的存折塞给他，说“猫儿，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想起离婚那天，爹在法院门口等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猫儿，走，回家吃饭。”

想起过年的时候，他不敢回去，爹打电话来说：“猫儿，家里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给你留着呢。”

他连电话都不敢接了，不是不想接，是没脸接。

“爹！”

秦茂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

就像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跑回家委屈的样子。

秦正终于跑到了栏杆边上，两只手死死抓住秦茂的手臂，扶着他回到了护栏里侧。

“爹在，茂儿！我的猫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秦茂扑进了秦正怀里。

快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爹，对不起，儿子不孝，让爹担心了。”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秦正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猫儿受苦了。没事，天塌下来还有爹在。”

这句话秦茂听过很多遍。

小时候摔跤了听过，考试考砸了听过，离婚那天也听过。

每一次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都觉得天真的不会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都四十岁的人了，离了婚，挣不到钱，欠了一屁股债，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他。

爹都六十多了，身子本就不好，听大哥说如今还要出来找工作挣钱。

他哪里还会天真的相信“天塌下来还有爹在”这句话。

“可是，爹”，秦茂啜泣，“我挣不到钱，大哥大嫂也因为早些年借我钱闹得要离婚，连你的...”

老本都还不上。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秦正推开一些距离，上下打量了一眼秦茂。

这小子身子倒是壮实，只是脸上一脸灰，嘴唇干裂起皮，哭成了大花脸。

皮肤黑了，人也沧桑了。

看起来比他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憔悴。

“原来是因为钱啊。”

秦正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下来。

秦茂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

秦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猫儿，钱的事是小事。也怪爹，瞒了你们这么多年。”

秦茂没听明白。

“猫儿，其实你爹是个隐藏的神豪，你和老大老三都是富二代，不告诉你们就是想培养你们吃苦耐劳的精神。如今观察下来，只有慧容勉强完成任务。”

秦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甚至带上一点自责。

秦茂：“...”

他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困惑。

“爹，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这理由找得也太像...”

像吃了没煮熟的菌子才会说出的胡话。

“不信你爹的话？”秦正拍了拍他的后背，“跟爹走，爹带你去见见世面，也该让你改头换面开启新的生活。”

秦茂彻底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秦正。

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衣服底部一道道波纹褶皱，还有穿着一双不知道多少年的回力旧板鞋。

这身行头加起来，估计还没有桥底下卖烤红薯的大爷体面。

能带他去见什么世面？

一旁的司机还没走。

这种单，少不了回市区一趟，他可以赚两份钱。

秦正拉开车门，示意秦茂上车。

“司机，去人间帝豪。”

司机乐了，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这爷俩。

“好嘞。”

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这老头还挺能演。

秦茂坐在后座上，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说：“爹，不用了吧。”

他怕老头子上头，为了面子硬要去帝豪消费。

那地方听说进去买个东西都要大几千。

他舍不得，这可是一笔巨款！

秦正没空理他，刚才系统的结算已经到了，他正在查看奖励。

【恭喜宿主完成特殊任务：儿子要走在老子后头。】

【奖励寿命一年加随机盲盒，是否打开？】

【宿主当前寿命：373天。】

呼，原来大限将至是指他还有一周的寿命啊，还好老二想不开。

“打开。”

【恭喜宿主获得活力药剂一瓶。】

【备注：活力药剂可修复肌肉损伤，将身体恢复到年轻时的状态。服用时会排除体内的污秽，建议避着人时使用。】

秦正差点破口而出一句“卧槽”。

除了岁数，他担心的便是自己的身体健康，本想着后面花钱将身体养好，戒戒口欲啥的。

如今有了这活力药剂，看来没必要限制自己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了一辈子仗，是该享受享受了。

他穷苦了一辈子，如今正好是该享受的年纪。

见秦正不理自己，秦茂不吭声了，但手在底下悄悄拉了拉秦正的裤腿。

秦正低头看了一眼。

这傻儿子意思他懂。

适可而止。

他抬手把那只爪子拍掉。

这不是在演戏。

秦茂的手缩回去，两秒钟后又伸过来了，这次拉得更用力。

秦正这次用力地拍了一下。

再扯下去，老子裤头都被拽下来了。

计程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江南省最繁华的商业区。

秦茂渐渐不闹了。

因为他发现窗外的街景不太对。

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密，灯光越来越亮，路上的车和来往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这条街上的建筑明显比别处高出好几个档次，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著璀璨的光。

“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栋建筑的正门前。

秦茂推开车门，仰起头。

巨大的白色招牌悬在头顶，四个字简洁但霸气。

人间帝豪。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五百多亩的商业综合体，主楼十八层，通体被暖白色的灯光包裹。

正门两侧各立著一排旗杆，上面飘着印有“帝豪”字样的旗帜。

秦茂知道这个地方。

江南市最大的商城，也是政商名流最喜欢的娱乐场所。

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来过这片区域，但只能走外卖员的通道。

正厅他是没资格进的，消费不起。

“爹，你确定？”

秦茂转过头，发现秦正从口袋里掏手机，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他没看错的话，是在打赏司机的。

另一边，离开的司机正欲点开录音把遇到的趣事分享给朋友。

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您收到一笔打赏：10000元。】

留言：这是你开车够快的奖励。

司机愣在原地，嘴巴张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我靠。

难道真遇上土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