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何为人

凌晨03：37

首尔的夜生活接近尾声，整个城市大多数的人们都早已进入梦乡。

泰妍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两团青黑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

好消息：她终于在不在沙发上睡了。

坏消息：她在床上依然睡不着。

脑袋里象是装了一台关不掉的放映机，那些细碎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在黑暗中反复升腾：持续营业、被迫“开朗”的痛苦；网络暴力与舆论压力的来回折磨；身旁挚友生离死别、天各一方的孤独。

她强行紧闭上眼，细淡的眉毛随着眼皮跳动而颤斗。天花板仿佛就在眼前压下来。她呼吸变得紊乱，猛地坐起身，打开了灯。

光明驱散了部分恐惧，却赶不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种疲惫与曾经赶各种行程和通告的劳累完全不同。更象是一种精神上的枯竭，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先于身体，在这间精致的牢笼里耗尽了所有水分。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手机。然后，她创建了一个全新的Ins小号，头象是一片模糊的星空，昵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她没有发照片，只是在深夜的某一刻，敲下了一段文本：

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快点睡着吗？不吃药，也不要跟我说数羊。真的……很难受。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象是完成了一个羞耻的仪式。过了许久，当她鼓起勇气重新拿起手机时，通知栏已经堆积了数条回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颤地点开了评论区。

网络的海洋浩瀚而杂乱，象一个巨大的、充满回音的洞穴。

可以试试热牛奶加蜂蜜啊！

别喝咖啡和茶，下午四点之后就别碰了。亲测有效。

运动啊！跑个五公里，累到你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沾枕头就着。

对，实在不行就去爬楼梯吧，爬个十几层保证你躺下就睡着了。

白噪音，雨声、海浪声，还有助眠的asmr视频，去搜一下，很多资源。

冥想！清空大脑，什么都别想。

泰妍一条条地看着，象是在沙漠中查找水源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这些温暖的、善意的建议，让她冰冷的心稍稍回暖。原来，这世界上，睡不着、被失眠折磨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还有一些纯粹捣乱的：

喝点八加一，保证你秒睡。

睡不着就起来嗨！深夜才是真正的自由！

看课本，做几道数学题，保证催眠效果一流。

泰妍晃晃发沉的小脑袋，把目光锁定在那些看似“靠谱”的建议上。热牛奶？家里没有牛奶了。白噪音？她曾试过，雨声只会让她想起那些阴冷的雨季拍摄MV的日子。冥想？当她试图清空大脑时，那些焦虑和恐慌反而象潮水般涌得更高。

她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严格按照教程加热了牛奶，拌入蜂蜜，小心翼翼地喝完。牛奶温热的感觉滑过食道，确实带来片刻的舒适。她满怀期待地躺下，等待着睡意降临。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肠胃是暖的，大脑却愈发清醒。她能清淅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书着秒针走过的每一格。牛奶的效力像雾气一样蒸发了，留下的只有越发明显的空腹感。

“没用啊……”她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几天里，泰妍象个执拗的实验员，不断尝试着评论区里的方法。她下载了所有的助眠APP，在各种自然声音和人声中辗转反侧；她也尝试了那种冥想引导，结果却因为内容极度无聊，非但没有困意反而烦躁不已；体能训练、疲乏身体的办法倒是管用，可她之前就有过尝试，那种濒临极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即便有一天，她熬不住了，她也不要选择累死这种极度痛苦的方式。

每一种方法，在最开始尝试时，都会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她能短暂地放松下来，以为找到了钥匙。但很快，她的身体和心理就会产生“抗体”。当新鲜感褪去，那些方法就变成了机械的流程，失去了最初的效果。她无法对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流程产生路径依赖，反而会因为“这个方法也没用”而产生新的焦虑。

这些方法，就象她曾经无数次尝试对抗抑郁的努力一样，起初充满希望，最终都归于徒劳。而她象一个溺水者，抓住一根又一根稻草，却发现每一根都无法承托她的重量。

夜晚再次降临，她又一次在凌晨醒来，毫无睡意。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小号。

新的评论又多了一些。她麻木地滑动着，直到一条长评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条评论没有使用任何表情包，语气冷静而专业，在一众评论中显得格外特别。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睡眠障碍往往是情绪问题的外在表现。你提到的‘抗体’现象，是因为单纯的行为干预难以触及深层情绪根源。当大脑处于高度焦虑和警觉状态时，它会将任何试图助眠的行为都解读为‘任务’，从而产生绩效压力，导致反效果。”

“其实，与其查找‘方法’，不如查找‘连接’。孤独感和缺乏社会支持系统会显著加剧失眠。建议你尝试与一个让你感到绝对安全、信任的朋友进行一段简短、轻松的交互，不谈论深刻话题，仅仅是确认对方的存在和善意。这种现实的人际连接，能有效降低神经系统的警觉水平，比任何声音或饮食调整都更有效。当然，这只是基于普遍情况的建议，如果情况严重，务必寻求专业帮助。”

泰妍的目光定格在最后几句。“查找‘连接’”，“与一个让你感到绝对安全、信任的朋友进行交互”……

她反复读着这段话，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原本灰暗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微弱的光。

她几乎没有任何尤豫，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林允儿。

那个和她一起在练习室挥洒汗水，一起从07到19；从首尔的小练习室到世界各地的大舞台；一起经历过巅峰与低谷；即使各自忙碌也依然保持着默契的允儿。

她们之间，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有时候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而且允儿身上有种特别的韧劲，像半岛人喜爱的木槿花一样，充满活力，任凭日晒雨打风吹去，始终不曾倒下，更不曾消亡。

她享受和允儿在一起的感觉，她不需要是“金泰妍”，不需要维持形象，更不需要担心说错话。

她只需要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说累、可以发泄不满、可以做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