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善意的欺骗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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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善意的欺骗

另一边,大姐杏枝已经淘好了糯米,正在大木桶里浸泡。

阿月被分派了烧火的任务,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小脸通红。

做糍粑是湘西人家最常备的干粮,顶饿,耐放。

糯米上甑蒸熟,满屋都是浓郁的米香。

大姐将热气腾腾的糯米倒进洗净的石臼里,拿起沉重的木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需要巧劲,更需要耐力。

木槌砸在糯米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糯米的黏性逐渐将木槌裹住,提起时都有些费力。

阿月一边看火,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石臼,吸着鼻子:“姐,好香啊……”

大姐捶打一阵,就要趁热将糯米团翻个面,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沾得到处都是。

这时,老娘忙完手头的活,就会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糯米饭渐渐被打成了细腻绵软、不见米粒的糍粑坯子。

趁热,大姐揪下一团,在抹了熟油的案板上飞快地揉按、摊开,做成一张张圆圆的、厚薄适中的糍粑。

做好的糍粑摊在撒了熟米粉的竹匾上晾着。

阿月趁大姐不注意,飞快地拈起一小块边角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馋丫头!”大姐笑着轻斥一声,手上却没停。

“伢崽,你要是万一借不到钱,就回来,娘厚着脸在家里给你借……”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娘还是不太放心,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李劲松安慰道:“娘,肯定能借到钱,你就放心吧。哪怕县文化馆借不到钱,我县里还有一个有钱的同学,肯定能借到!”

老娘没法,只得继续唠叼道:“你去借钱的时候,眼睛放亮些,多看看人家的脸色。要是人家不太情愿,你就说点好话,告诉他,等咱们从京城报了路费回来,多还他两块钱利息也成……千万别强求,别惹人厌烦……”

李劲松搂着他娘瘦削的肩膀:“知道了,娘,你儿子不是愣头青了,知道怎么处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家人就把李劲松送到了镇上码头。

这里有直达县城的轮渡。

坐船顺江而下,大半个小时,就可以直达县城的码头。

李劲松把干粮行李全都塞到了一个洗得发白、还印着“尿素”字样的化肥袋子,除此之外,还带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处暑已过,夜里在外面凑合还有点凉,有备无患。

这行头,搁哪个十几岁要面子的后生身上,都得臊得慌,可李劲松不会。

他心里住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早过了为个包装脸红心跳的年纪。

实用最要紧,面子?

那是不禁饿也不禁冻的东西。

渡船在“突突”的马达声和乘客们的吵吵嚷嚷中离了岸。

李劲松站在船尾,朝码头上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挥手。

娘抬手抹着眼睛,大姐攥着衣角,阿月跳着脚喊“哥——”。

没有太多伤感,他心里反而漾开一股扎实的喜悦。

重活一回,自己咋样都行,能把这三个至亲的人护周全、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现在,自己已经迈上了成功的第一步。

船到县城码头,李劲松扛起化肥袋子,脚一沾地就朝汽车站方向猛跑。

顾不上看这年代县城的景致,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去州城吉首的公共汽车,一天就一班,上午八点发车。

虽然现在才六点多,可票紧俏,去晚了,就得干等一天。

运气不错,票还有。

攥着那张薄薄的硬纸板车票,心才落回肚里。

离发车还早,他就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把袋子搁在腿边,掏出高中课本,就着晨光,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能看一点是一点。

其实,他昨晚跟娘和大姐撒了个谎。

他压根没打算去县文化馆“化缘”。

那地方,人家认不认你这茬两说,他骨子里也不愿为这事低三下四去求人。

至于县城里“有钱的同学”,更是子虚乌有。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吉首大学,他要去找一个人——前世的恩师,陈方岩老先生。

李劲松这一世还没有上过大学,自然不能对家里人说要来吉首大学找自己的前世老师借钱,就撒了个谎。

借钱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恩师。

至于理由,他早就想好了。

前一世,陈老师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学业上,都对他帮助很多,也深深地影响着他。

能被李劲松认下的唯一恩师,就是他。

老先生新世纪刚过就去世了,李劲松十分想念他。

破旧的公共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钟头,尘土从关不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呛人得很。

终于到了吉首,李劲松觉得骨架都快被摇散了。

吉首市这时候还不大,吉首大学离汽车站大概五里地,他连路都不用问,扛起袋子就走。

人的适应能力是最强的,刚重生回来时,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代步工具,甚至没有电,他觉得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可仅仅两个月后,他就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

特别是现在走路,他觉得已经带着风了。

半个小时后,他就已经站在了吉首大学校门口。

这时候的校门简朴,没有后世的气派,校园不大,学生也不多,每年大概招四五百人,不象后来,动辄上万人。

他正望着“吉首大学”几个字出神,感慨万千,打校园里走出两个人来,一老一少。

巧了,正是张建军和他爹。

看样子,是张建军送他爹离校。

“李劲松?”张建军眼尖,老远就瞅见了,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上,嘴角立刻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还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都有些怀疑,李劲松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跟着自己来的。

毕竟,自己也是昨天才到校。

李劲松擦了一把汗,不慌不忙,甚至还叹了口气:“唉,来看看这学校啥样,琢磨值不值得我明年报考。”

他故意摇摇头,一脸嫌弃,“又小又破,算了算了,不报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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