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在食堂,谈文学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第一百零五章 在食堂,谈文学
邵荣琛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请教谈不上。我平时排练,你愿意看,就看。有什么不懂的,看完了,可以问。但我不一定答,也不一定有时间。”
“谢谢邵老师!”李劲松大喜过望。
自那以后,李劲松在京剧院的“体验生活”,有了一个固定的、高质量的去处。
他依旧遵守着“只看,少问”的约定,但邵荣琛默许了他的旁观。
他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艺术家的日常:如何练功,如何与琴师、鼓师磨合,如何给年轻的弟子说戏。
邵荣琛教程极严,一个眼神不对,一句气口不准,都会立刻叫停,细细剖析,亲身示范。
他对艺术的要求近乎严苛,但讲解起来,却又深入浅出,往往能直指内核。
偶尔,在排练间隙,邵荣琛心情不错时,也会和李劲松聊上几句。
话题多是围绕戏。
李劲松抓住机会,问一些他观察到的细节:为什么某个转身要配合那样的锣鼓点?
不同情绪下,水袖的用力方式有何不同?
程派唱腔的“鬼音”和“脑后音”究竟妙在何处?
邵荣琛有时会简单解释几句,有时则会反问:“你觉得呢?你看戏的时候,感觉这里该怎么处理?”
这迫使李劲松调动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去思考,而不是被动接受。
这种启发式的交流,让李劲松获益匪浅。
他笔记本上关于戏曲技巧、表演心得的记录越来越多,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对京剧艺术内在逻辑和美学的理解,在慢慢构建。
他们也聊到一些梨园旧事,名角掌故。
邵荣琛的讲述,往往平静中带着沧桑,很少直接评价是非,但三言两语,便能勾勒出一个人物复杂的命运。
李劲松听得入神,这些鲜活的故事和人物,极大地丰富了他对梨园行生态的认知,那些笔记上的干巴巴的“规矩”、“传统”,渐渐有了血肉。
这天中午,李劲松正在京剧院餐厅吃饭,四周围了一圈问东问西的年轻人,最近几天,这种景象已经成了院里的一道风景。
李劲松也乐得和他们交流。
这时,一个老头端着个白瓷带盖的饭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老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汗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扣子没全扣,露出里面汗衫的圆领。
他头发花白,有些稀疏,梳得还算整齐,脸圆圆的,面色红润。
大家纷纷起身问好,给他让了个位置。
“王编剧!”
“王老师,您回来啦!”
“王老师好!”
老头看了看李劲松,笑道:“你是劲松吧?”
“是啊,我是李劲松,你是?”李劲松不认识。
李洪途连忙介绍:“这是咱们京剧院的编剧王曾祺王老师!”
李劲松恍惚了一下:“王————曾棋————哦,哦,王老师,久仰大名!”
他都没想到汪曾祺竟然是京剧院的人,京剧院真是藏龙卧虎啊,不仅有京剧大师,还有知名作家。
“你认识我?”王曾祺问道。
“你的————”他本来想说《受戒》,可他在文讲所上课时好象并没有听到大家讨论过《受戒》,这篇小说影响很大,如果发表了,李劲松肯定知道,现在没听说过,那就是没有发表了。
而王曾祺就是靠《受戒》焕发第二春的。
想到这儿,他连忙改口:“我听他们提到过你的大名————
”
他没敢多说,言多必失。
“哈哈,什么大名小名的!我就是个老头子,在院里年头长些,倚老卖老罢了!”
王曾祺很高兴,把饭盆放到了李劲松对面,随即坐了下来:“我这几天跟着戏剧学院的领导出差了,今天刚回来,一听作家劲松来我们京剧院来采风,就赶紧过来见见,没想到比我想象中的还年轻————”
周围的年轻人见王老师坐下和劲松老师要深谈的样子,都很知趣,纷纷笑着打个招呼,端着饭盒散开到别的桌子去了。
只留下李洪途还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王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学习来的,”李劲松也重新坐下:“来了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深感京剧艺术博大精深,自己懂得太少了。”
“哈哈,我搞京剧搞了几十年了还是半缸水,更何况您呢。”王曾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语气很家常,“听他们说,你主要是想写演员?青衣?还是别的行当?”
“初步构思,是想以青衣演员为主角,时间跨度可能拉得比较长,想反映一些时代的变迁,还有————演员个人命运与艺术追求之间的一些东西。”李劲松谨慎地透露了一点想法。
王曾祺点点头,喝了一口食堂提供的免费汤,咂咂嘴,才说:“青衣好,戏多,情多,命运起伏也大,容易出戏,也容易出人物。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劲松啊,不是我泼你冷水,写京剧,尤其是写京剧演员,可不容易。外头人看热闹,觉得行头漂亮,唱腔好听,身段好看。可真要往里写,这里头的门道、规矩、甘苦,还有这人情世态、时代浪潮拍打在这小小戏台、这几个行当里的人身上的滋味,复杂得很————”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嘲讽,更象是带着点自嘲和好奇。
李劲松也笑了:“就是觉得有魅力,有一种————特别打动人的东西在里头。
不进来看看,不试着写写,心里总放不下。至于难处,我也知道,所以这不就来拜师学艺,深入生活了嘛。”
“好,有这个心就好。”王曾祺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说起来,倒是让我有点惭愧了。我在剧团也待了有些年头了,写了不少剧本,改了不少戏,天天跟这些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打交道,可还真没动过念头,要正儿八经写一部关于京剧、关于京剧人的小说。”
“王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李劲松连忙道,“您是局内人,深谙此道,考虑的更多是舞台呈现、戏剧冲突、观众接受。我是局外人,反而可能带着点新鲜感和距离感,写出来的也就是个皮毛。角度不同而已。再说,您写的剧本,不也是在用另一种形式书写京剧吗?”
“剧本是剧本,小说是小说,两码事。”王曾祺摆摆手,又夹了口菜,象是随口提起,“不过说到小说,我最近倒是偷偷在写一个,跟京剧没什么关系,是个挺简单的小故事。”
“哦?王老师最近也在创作小说?”李劲松来了兴趣。
“闲着没事,瞎写着玩。”王曾祺语气很平淡:“写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的故事。地点放在我老家高邮那边,时间嘛,大概是旧时候。小和尚叫明海,小姑娘叫小英子。也没什么复杂情节,就是些日常琐事,庙里的生活,乡下的风光,两个孩子之间那种蒙蒙胧胧的、很干净的好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劲松听得心中却是一动。
明海,小英子,高邮,寺庙,乡村————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不是《受戒》
是什么?
“听起来很美,很纯粹。是不是那种————褪去了时代的具体重压,专注于描写人本身的情感和生存状态,还有那种民间乡野的自然韵味?”
王曾祺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劲松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快就捕捉到他试图在故事里表达的主题思想。
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想写点人”的东西,写点生活”本身的味道。那些大的东西,写的人多了,我写不好,也不想硬写。就写点我熟悉的,感受深的,干干净净,自自然然的。说实话,我想写这篇小说,还是受到你的寻根文学理论启发————就想多跟你聊聊————”
哦!
哈哈!
差点忘了,《受戒》就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自己从后世当代文学史里提出的“寻根文学”概念,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启发”了王曾祺,让他更加清淅、更有意识地开始创作《受戒》这篇寻根文学的标杆性作品。
这还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误会,或者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理念先行的共鸣。
两人就着“寻根文学”这个话题,又深入交谈了许久。
从沉崇文笔下的湘西,谈到孙犁的白洋淀,崇文学的民族性谈到作家个人的记忆与乡愁。
王曾祺虽然自称是“瞎写着玩”,但谈起文学来,见解独到,语言幽默,常常用最平实的比喻说透复杂的道理,让李劲松受益匪浅。
李劲松则结合自己后世的阅读视野,提出的一些看法,也常让王曾祺觉得新颖,若有所思。
一时间,这嘈杂的食堂角落,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
吃完饭,两人正准备一起去刷碗,王曾祺突然说道:“劲松,和你聊天,就得不得想到崇文先生!你还没去拜访过崇文先生?崇文先生对你的作品可是赞赏有加啊!”
崇文先生?
李劲松早就想去拜访崇文先生了,可是一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准备拜托许刚老师帮自己打听打听呢!
没想到,竟然从王曾祺这里听到了崇文先生的消息,而且崇文先生还对自己赞赏有加。
李劲松赶忙问道:“王老师,你跟崇文先生很熟?”
“熟,当然熟了,崇文先生啊————那是我的老师。四零年,我在西南联大,就是跟着他学的写作。他教我们,不要迷信理论,要多看,多听,多感受,要对生活、对笔下的人物,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文本要贴着自己要写的东西,要素朴”,不要耍花枪。”
他的语调变得舒缓,充满了感情:“那时候,听他讲课,读他的文章,真是如沐春风————”
“沉先生现在————还好吗?听说他后来不写小说了?”李劲松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知道崇文先生的境遇变迁,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王曾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啊,不写了。早就不写了。现在在社科院的历史研究所挂了个研究员,主要精力,都放在研究中国古代服饰上了————换了条路走。”
“中国古代服饰?”李劲松虽然知道崇文先生后来从事文物研究,成就斐然,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时代造成的错位与惋惜。
那样一支描绘人性、歌唱生命的笔,转而埋首于故纸堆和古代器物纹饰之间。
“恩,”王曾祺点点头:“他那人,做什么都认真,都钻得进去。不写小说了,研究服饰,也能研究出花儿来。他现在在西郊,友谊宾馆那边,租用了两个大套间做临时工作室,里面堆满了资料、图片、还有他临摹的线描图。一天到晚,就泡在里面。我去看过他两次,精神还好,就是瘦了些,话也比以前少了。
到底是————不一样了。”
王曾祺没有明说是什么“不一样了”,但李劲松完全能理解。
那是一个天才作家被迫搁笔、转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在当时颇受冷落的学术领域后,所必然承受的孤寂与落差。
但即便如此,听王曾祺的语气,沉先生依然在努力地、认真地做着他的新学问,这又让李劲松肃然起敬。
李劲松稳了稳心神,用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王老师,不瞒您说,我对崇文先生仰慕已久。他的作品,他的人生态度和艺术追求,都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一直非常想去拜见他,问声好,不知道————方不方便?会不会太唐突?”
王曾祺看着李劲松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渴望和敬意,沉吟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想法,对文学、对前辈抱着真诚的敬重,这很难得。
“这有什么唐突的。崇文先生虽然不太见生人,尤其是————不太见搞文学的人。不过,我带你去,应该没问题,你毕竟是他家乡的后起之秀。你是正经去请教、去表达敬意的,又不是去添乱。我看,”
他看了看手表:“今天下午我正好没什么要紧事。崇文先生一般下午都在那里。要不,咱说走就走?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