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霸王别姬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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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霸王别姬

这时,冯木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钟,忽然笑道:“光顾着说话了。今天碰巧,晚上政协礼堂有个戏,程派的《春闺梦》,我去看看。你晚上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放松放松,也感受一下我们传统的戏文,里面的情感表达、叙事手法,有时候比小说还要凝练、浓烈。”

李劲松自然连忙答应。

他早知道冯木先生酷爱京剧,尤其是程派艺术,还兼任着中国京剧程派艺术研究会的会长,能跟他去看戏,是难得的近距离接触和学习的机会。

傍晚,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步行前往不远处的政协礼堂。

路上,冯木谈兴颇浓,从程砚秋大师的艺术成就,谈到程派唱腔的幽咽婉转、若断若续之美,谈到《春闺梦》这出戏如何脱胎于杜甫的《新婚别》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诗意,将战争对普通家庭、对夫妻情感的摧残,表达得淋漓尽致。

“好的戏,不止是唱念做打,更是一曲人性悲歌。”

剧场里座无虚席,多是文艺界人士和资深票友。

锣鼓点响,幕布拉开,氤盒的灯光下,那个等待征夫归来的女子,一袭素衣,袅袅登场。

程派那特有的声腔,幽怨缠绵,如泣如诉,将深闺的寂寞、无尽的思念、忐忑的期盼,以及最后梦碎时的凄惶绝望,丝丝入扣地传递出来。

那水袖的抛舞,身段的流转,眼神的顾盼,无一不是戏,无一不是情。

李劲松要真是20岁,对咿咿呀呀的戏剧唱腔,肯定烦透了。

可他有个60多岁的灵魂,对戏曲多多少少有一些理解,在这极具感染力的艺术呈现面前,也渐渐沉浸进去。

尤其是当演到梦中与夫君重逢的欢愉,与梦醒后独对孤灯的凄清,那种巨大的心理张力,通过演员极致化的程式表演爆发出来,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这是在极致情境下,对人性的深度拷问,对战争与和平的无声控诉,对爱情与生命脆弱性的深刻悲泯。

突然,一个火花般的人物和故事,在他脑海里猛地一闪—霸王,虞姬;英雄,美人;末路,别离。

同样是战争背景,同样是极致情境下的情感爆发,同样是忠诚与牺牲,但似乎比《春闺梦》的哀婉,更添了几分磅礴的悲剧力量,几分性别与身份倒错可能带来的、更为复杂深邃的人性探索空间。

戏散场后,走在夏日微凉的夜风中,李劲松的心绪仍被刚才的戏剧和脑中那个新生的构想激荡着。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冯木说:“冯老师,今天这出《春闺梦》,真是太好了。

它让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也许————也许可以写成小说————”

“哦?说来听听。”冯木饶有兴趣。

“就是————霸王别姬。”李劲松说道:“不过,我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不仅仅是垓下之围、英雄末路、自刎殉情那个历史传奇————”

“我想写的,是两个在戏台上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京剧艺人,在时代变迁、个人命运沉浮中,那种极致的情感纠葛。他们人戏不分,戏里的情愫蔓延到戏外,但又囿于现实、身份、性别的种种束缚————可能,会有一些超越寻常友谊的、非常复杂深刻的情感描绘。”

他把《霸王别姬》的故事给冯木讲了一遍。

然后,停下来,等待冯木的反应,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委婉劝阻甚至批评的准备。

在1980年,这虽然不是一个禁区,但也足以惊世核俗。

冯木停下了脚步,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地看了李劲松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李劲松预想中的惊讶、不悦或凝重,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夜晚的寂静笼罩着他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霸王别姬————人戏不分————”冯木低声重复了一遍,象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半晌,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好题材。绝好的题材。”

李劲松心中一喜,大师毕竟是大师,看来他是能够接受这个设置的。

冯木背着手,继续慢慢向前踱步:“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怕触碰人性的深渊,只怕浮在生活的表面。霸王别姬,英雄美人,是外壳。你说的这个人戏不分”,才是内核。一个人在戏台上,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性别,另一段人生。下了台,那层油彩是洗掉了,可魂儿呢?魂儿还能分得清吗?还能回得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李劲松:“这里头有很多东西可挖啊!身份的认同,性别的倒错,艺术的痴迷,时代的碾压,传统与个人的冲突,情与义的撕扯————劲松,这个题材,比单纯写一段离奇的感情,要厚重得多!”

“可是,冯老师,”李劲松没想到冯木不仅不反对,反而一下子点出了更深层的可能:“如果真往这个方向写,里面难免会涉及————一些不被常理所容的情感描写。现在这个环境,恐怕————”

“怕惹麻烦?”冯木替他说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写东西,尤其是想写出真正有分量、能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四平八稳,温吞水,那叫宣传材料,不叫文学。”

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李劲松,语重心长:“关键不在于你写什么,而在于你怎么写,为什么写。如果你是为了猎奇,为了刺激,为了博眼球,那我不赞成,那叫糟塌题材,也糟塌你自己。”

“但如果你是怀着真诚,去探究那被油彩和戏服包裹下,两颗灵魂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依偎与毁灭,去写出那种极致的、悲剧性的美————那么,有些笔墨,该深就得深,该细就得细。艺术家的笔,要敢于去碰那些别人不敢碰、或者碰不到的地方。”

夜风吹动路旁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冯木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现在这个年代,是比前些年松快些了,但有些框框,一时半会几也打不破。写出来,肯定会有议论,有压力,甚至更糟的情况。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劲松一他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力道不重:“这个故事如果你有信心能驾驭好它,能写得深刻而不流俗,能让人看到情欲之上、之外更多的东西————那么,我支持你写。真到了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句闲言碎语————”

虽然有冯木先生的支持,但李劲松并没有当即提笔开始写《霸王别姬》。

尽管他对《霸王别姬》的剧情烂熟于心,但电影是电影,靠的是影象、表演与声光;小说是小说,尤其是一个意图深挖人性、叩问时代、触及J忌的严肃文学作品,其根基必须扎在真实、厚重的生活与专业土壤之中。

可他目前对京剧的了解,大抵止于“国粹”、“生旦净末丑”、“西皮二黄”这些泛泛之词。

对戏班子的生态、演员的甘苦、一招一式的血肉,乃至那“不疯魔不成活”背后具体而微的日日夜夜,近乎一无所知。

用想象和概念去搭建一座梨园楼阁,无异于沙上筑塔。

好在,冯木给他联系了燕京市京剧团,让他去团里呆几天,体验一下生活,了解一下京剧艺术和京剧演员成长过程。

李劲松把体验时间安排到了文讲所放假期间,放假前这段时间课程安排的还挺紧的。

原本放假一个月的时间,他还准备回家,一方面看看家人,另一方面也想任怡湘了,但现在几个任务压头,就没时间回去了。

放假之前,所里还安排了一周时间的北戴河度假。

而在去北戴河度假之前,还有两件事值得说一说。

第一件事,就是孔捷升结婚了。

这几乎是文讲所这期学员入班以来最富娱乐性、也最凝聚人心的集体事件。

那天,从文讲所略显斑驳的大门口望去,食堂那面平日写着菜名和通知的黑板上,赫然贴着一个硕大饱满、墨迹鲜亮的红双喜字,喜气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饭厅被精心布置过,拉起了彩纸,挂上了灯泡,长条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堆满了散装糖果、瓜子、花生,还有食堂师傅特意准备的一些凉菜和点心。

空气里弥漫着水果糖的甜腻、香烟味,以及一种属于节日的、暖烘烘的喧闹气息。

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行头,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是自己要办喜事般,带着一种参与创造的兴奋与不安。

孔捷升今天格外精神,哪怕天气很热,也把自己那一身深色中山装穿起来,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新郎官的英挺。

新娘就站在他身旁,果然是位爽利大方的燕京姑娘,短发,眼睛亮晶晶的,穿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黑色长裤,笑容明媚,正落落大方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和打量。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南国温润,一个北地飒爽,倒也显得分外和谐。

陆续来了不少外请的客人,其中就有在京城文艺圈颇有名气的李它夫妇。

李它夫妇与几位相识的作家、编辑聚在一处谈笑,声音洪亮,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很快成了一个小小的人气中心。

他们的到来,更给这场同学间的婚礼增添了几分“文艺界聚会”的色彩。

音乐响起来了,先是《婚礼进行曲》,庄严而充满希望。

接着,旋律一转,熟悉的舞曲节奏流淌出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跳起来!”,方才还有些矜持和观望的人群,象是听到了冲锋号,呼啦啦涌向饭厅中央清空出来的局域——“舞池”诞生了。

灯光或许不够专业,人影在明暗间晃动、交错。

录音机的音质也带着沙沙的杂音,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蓬勃的欢乐。

会跳的、刚学会的、压根不会只是跟着瞎晃的,全都投入进去。

李劲松最抢手,被几个女同学抢着邀请跳舞。

尽管这几个姐姐结婚的结婚、谈恋爱的谈恋爱,可谁不喜欢小奶狗啊?

只不过,李劲松跳的有点烂,时不时要踩人家的脚。

《十月》的编辑、许刚的大女儿许蒙也来凑热闹。

见李劲松好不容易得空,赶紧把他往“舞池”里拽。

“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嘛!我要的稿子动笔了没有?”许蒙来到这儿,就为这一件事。

“————确实构思了一篇稿子,我有点担心你们《十月》敢不敢发?”李劲松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什么稿子?还有我们《十月》不敢发的?”许蒙来了兴趣。

“————算了,等我写好后再说吧!肯定会有争议————”这个场合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劲松就和她简单说了自己还要去燕京京剧团去体验生活,以及大概什么时候交稿的事情。

汗水、笑声、断续的交谈、糖果在齿间的甜味、音乐、还有那无处不在的、

属于青春与友情的炽热空气,混合在一起,酿造出令人微醺的氛围。

也没有闹洞房,人家孔捷升带着新娘去度蜜月去了。

可同学们玩的挺嗨,直到深夜,乐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大家仍是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回味刚才谁踩了谁的脚,谁的舞姿最令人捧腹————

第二件事,李劲松的那篇文学评论文章《根系与年轮:从〈群山回响》浅谈一种“寻根”的文学自觉》在《人民文学》6月号上发表了。

李劲松以自己的中篇小说《群山回响》为切入点,结合近期文学创作领域的某种共同趋向,提出了一种可称之为“寻根文学”的创作理念。

文章把汪曾旗的《受戒》、贾平娃的《满月儿》都纳入了“寻根文学”的范畴。

文章指出:“寻根文学并非简单的怀旧或复古,而是力图穿过现实生活的表层,勘探民族历史文化深层结构(根系)在当代个体与集体命运中的隐秘作用(年轮)。”

“寻根”并非背对现代文明,而是以现代理性精神和审美意识,对传统文化基因进行审视、辨析、选择与转化————”

“寻根的过程,因而充满了张力与思辨,是对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何以如此、我们向何处去”这一永恒命题的艺术化追问。”

“寻根文学鼓励作家深入生活、深入文化腹地,从民族自身的生存经验、审美传统和哲学思考中汲取养分,创造出既具有世界文学共通性、又散发着独特东方气韵与本土生命力的作品。”

李劲松还谦虚地表示:“《群山回响》只是此方向上的一个初步尝试,期待更多同行者,共同开掘这片富矿。”

文章发表后,在文艺界内部引发了广泛而持续的讨论与共鸣。

《文艺报》《文学评论》《燕京日报》等报刊相继转载李劲松的这篇文章或者跟进对“寻根文学”的讨论。

围绕这个概念,赞同、补充、质疑、辩论的声音不绝于耳,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理论热潮。

一些作家也开始尝试创作出寻根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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