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热烈盛开的花

仓库那里送货量每天都在增加，李默干脆又找了一个临时工，他已经彻底将送货这件事交给了周红星。

他自己则是忙于订单，晚上就回学校。

军训已经到了尾声，迎新晚会的舞台就搭在操场上，正对着教程楼的那一面。

说是舞台，其实就是用脚手架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台子，上面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

台子两边支着两个巨大的音箱，音箱的外壳上贴着某某电器城的GG贴纸。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横幅，白底红字，写着“理工学院1995年迎新晚会”几个大字。

404宿舍的人到得不算早，他们从食堂过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乌泱泱全是人了。

王大伟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袋瓜子，步伐矫健得象一支即将出征的将军。

在外面自信，是暴发户同学最后的体面。

“咱们经英三班的位置在那边。”刘驰指了指操场的西南角，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几个女生正蹲在小马扎旁边。

“默哥。”王大伟凑了过去。

“怎么了？”

“你猜宋鹰会表演什么节目？”

“跳舞啊，这还用猜！”

“你怎么知道？”

“她学了很多年的舞蹈。”

“你这都知道？”王大伟有些气不过，“你还说你们两个没什么？！”

“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密集，操场上的小马扎基本都坐满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学生，花花绿绿的，象一簇被夜风吹乱的彩旗。

刘驰从前面挤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节目单。

“看到了看到了。”他蹲下来，把节目单铺在膝盖上，上面是手写的节目名单，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开场舞是学生会的，大合唱是志愿者协会的，中间有小品、独唱、宋鹰的节目在最后一个，写的是舞蹈。”

“这不直接压轴出场嘛！”王大伟说。

“压轴是倒数第二个，大轴才是最后一个。”李如虎推了推眼镜，纠正他的用词。

王大伟扭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是戏曲术语，很多人用错了，压轴本来是倒数第二个，大轴才是最后一个，但现在大家都把压轴当最后一个用，就约定俗成了。”

404宿舍集体沉默了两秒钟。

“谢谢你啊，李老师。”王大伟翻了翻白眼。

“不客气。”李如虎面不改色。

林峰在旁边已经笑得趴在了小马扎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很辛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虎哥，这种时候你给我们普及这个，你觉得我们关心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李如虎说。

话音刚落，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操场上几千号人的嘈杂声突然熄灭了不少。

然后，一束追光灯打在了舞台中央，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到了话筒前，他的嘴角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在这个星光璀灿的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1995级新同学的到来……”

流程很无聊，节目也一般，不过很快就是志愿者协会的大合唱，瞬间点燃起了不少同学的激情。

原因无他，带领大合唱的就是学姐唐芷柔，双胞胎校花之一。

原本这种迎新晚会，学姐学长都是不参与的，但学生会和志愿者协会要来招揽新生，所以特别安排了两个节目。

唐芷柔一现身，立即引起了不少新生的注意。

“学姐！学姐！理工校花！”不知道是哪个男生没忍住，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唐芷柔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白衬衫，长发飘飘，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李默坐在偏后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这位学姐丰润的唇瓣，也就是鼻子以下的位置。

像，太他妈像了！

死去的回忆攻击我……李默觉得自己单看嘴就已经有画面了。

大合唱在第三次副歌重复中结束了。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持续时间也更长。

唐芷柔退场的时候，朝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象一阵春风，吹到哪儿哪儿就暖。

可以预见，迎新晚会之后，志愿者协会的门坎都要被新生踏破。

台上又过了两个节目，两个小品，笑点一般，最大的笑点来自一个男演员忘词，都快急哭了。

然后，晚会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主持人走上台，他看了手卡一眼，“最后一个节目，舞蹈《雀之灵》，表演者——宋鹰！”

王大伟从那声“最后一个节目”响起时就已经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追光灯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舞台中央。

宋鹰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不是平时那个利落的马尾，而是披在肩上，鬓角别了一朵洁白的花儿。

追光灯落在宋鹰身上的那一刻，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华丽的演出服，她身上穿的只是军训服，但给人的感觉就是起范儿了，自信婀挪的舞姿已经征服了所有观众。

李如虎的笔早就掏出来了。

他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借着舞台上的光飞快地记录着。

他没有写宋鹰的动作，那些动作他描写不出来，他不是舞蹈专业的，词汇量不够，写出来也是错的。他只是写自己的感受。

“一只鸟从人群中飞起来，所有人都在看它，但它没有看任何人，它只是飞。”

宋鹰正在做一个下腰的动作，身体向后弯成一张弓，双臂向后展开，像鸟在逆风中张开翅膀。

她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触到了地面，那朵白色的花从发丝间露出来，在追光灯下亮得象一颗星辰。

确实好看…….这是李默的第一个判断。

他对舞蹈没有研究，分不清民族舞和现代舞的区别，也不知道《雀之灵》是什么来头。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光的时候，你就是会被她吸引。

宋鹰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一个长达十几秒的静止。

她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身体前倾，双臂向两侧展开，指尖微微翘起。

整个人定格在那里，象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就象前世一样，台下静默了几秒钟，随后掌声雷动，震耳欲聋。

李默看着那个在舞台上耀眼无比的女生，底下有人在赞叹，有人在嫉妒。

但他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勇敢热烈的女生在前世是怎样黯然凋零。

象一个颗流星划过理工学院的上空，璀灿却短暂。

李默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态和刚重生那会儿不一样了。

美好的事物就是值得被守护，不是对她动心。

而是，一朵热烈盛开的花朵不应该枯萎在流言蜚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