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叔，剩下都是你们的

炎炎夏日，李默骑着三轮车在工厂众多的工业园穿梭。

他捡了个纸箱拆开，然后插进了三轮车，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封箱胶带清仓、进出口专用、自己家的工厂，没有中间商！

李默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一家电器厂门口。

车轮每转一圈，车斗里的纸箱就跟着颠一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把车速放得很慢，眼睛在厂门口那片局域来回扫动。

就在这时候，厂门口的伸缩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保安掐着那人的骼膊肘，另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一边推一边往外赶，嘴里嘟囔着粤语，语气不算凶……出去，别再来了。

被推出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跟李默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摆塞进裤腰里，裤腿上也沾了些灰。

他身上最显眼的东西是手里抱着的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几个产品，是一种新型插座。

插座上面还延伸出几根线，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小盒子上有几个按钮。

还有一个极小的液晶显示屏，比电子表那种大不了多少。

李默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多看了一眼，很快就分析出了这款插座的工作逻辑。

无非就是把电器插在这个插座上，用户就能通过那块小屏幕看到这台电器工作时的实时功率，用了多少度电也能看得见。

在李默看来，这款插座有点不太实用，定位模糊，成本压不下来，卖不上价。

就算能把功能展现，市场也不会买帐，因为普通消费者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用、耐用、便宜的插座。

年轻人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伸缩门，回头想跟门卫再说两句什么，而门卫已经把门拉上了，铁栏杆合拢，把两个人隔在两边。

他也没有死缠烂打，抱着盒子转过身就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李默。

一个蹬着破三轮的年轻人，车斗里放着一个纸箱。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几乎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带着那种我懂你的情绪，我们都在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李默朝他点了点头，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了。

年轻人抱着纸盒子，站在电器厂门口，看着那辆破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加油”咽回了肚子里。

三轮车拐过路口，李默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脚蹬子还是咯吱咯吱地响，他在想刚才那个年轻人的产品，虽然在心里判了“不实用”，但他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谁不是从这种东西开始的呢？

产品推销被人拒绝，连门卫都把你推出来，这些都是必经之路。

他今天借三轮车的时候被赵志强骂“扑该”，跟那个年轻人被门卫推出来，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但没关系，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生意是一单一单做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会继续坚持他的路，他会继续蹬他的三轮车卖他的胶带。

风从耳边吹过，李默蹬快了一些，三轮车的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已经确定了一个大致目标，一定要找那种门卫比较好说话的工厂，再想办法联系他们的采购，给足回扣……

外资工厂为首选目标，这种企业采购大多都是高管亲戚，或者是情人……不然也落不着这种肥差。

他们奉行好处至上，傻子才会给老板省钱。

反正只要在采购岗位，哪怕你正得发邪，一心想为老板赚别墅豪车，但老板也默认你一定会手脚不干净。

李默又骑了没多久，来到一家名为“港升电子厂”的门口。

光看名字就知道是港资企业。

啧……大户人家。

门口那两扇气派的铁栅栏门刷着深绿色的漆，门柱上贴着铜字，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保安亭也比别家气派。

李默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没有靠太近，隔着七八米远，不紧不慢地打量着。

他注意到进出的货车不少，平均五六分钟就有一辆，车厢上印着各家物流公司的名字，也有几辆是厂里自备的。

货车多，说明出货量大，出货量大，说明胶带用量也大，这是一个值得花力气啃下来的客户。

李默正愁通过什么办法联系他们采购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厂里缓缓开了出来。

车子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摇下了车窗，一个中年男人伸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一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油光锃亮的，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秃头中年男人的目光被三轮车上的纸板拽住。

【封箱胶带清仓、进出口专用、自己家的工厂，没有中间商！】

他心想：厂里最近刚好要采一批胶带，老张那家伙最近说话很大声，真以为莞城就他一家做包材的？

是得多找几个供应商！

于是，他随口问了一嘴，“靓仔，你这里的胶带怎么卖啊？”

卧槽！这对吗，想什么来什么…..李默把三轮车的脚撑踢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眼神清澈地说：“叔，这些胶带都是两块五一卷，一箱五十卷。”

“规格呢？”

“宽五公分，长80米。”

秃头男人点了点头，“两块五，不便宜啊……价格方面还有没有空间？”

“有的。”李默诚恳地点头：“叔，有的，量大的话可以给到您两块三一卷。”

果

说完，他本来想摇上车窗就走，却听见那年轻人开口说：“那也不一定！”

李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得看您是公司要还是个人要。”

秃头男人将摇车窗的手放了回来，他好奇地问：“这有什么区别？”

“个人要的话，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价格。”

“那公司呢？”

“公司的话…..少于三块钱一卷我不卖。”

秃头男人也是个老江湖了，瞬间明白了里面的意思，他故意说道：“你们这个价格不低啊！”

市面上胶带的价格李默都打听过了，三块确实高了些。

他笑着回了句：“叔，我们赚的都是辛苦钱，那剩下的不都是你们的嘛。”

看错这小子

他又看了一眼李默的三轮车，“怎么就只有一箱货？”

李默找了个借口：“就拖了十箱出来，一上午我卖完了，不过，叔，你放心，货要多少有多少。”

“有名片没？”

“有。”

秃头男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念出了声：“华兴包装材料公司，业务经理，李默。”

念完之后他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很干净，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没有急着把名片收起来，而是夹在手指间，上下打量着李默。

“你多大？”秃头男人好奇地问。

“二十。”李默面不改色地答。

他虚报了两岁，十八岁显得有点儿太年轻了……

“二十？”秃头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二十岁就自己出来跑了？不简单啊。”

“家里开了个小厂，出来帮帮忙。”李默笑了笑。

秃头男人“恩”了一声，把那张名片收了起来。

“行吧，这箱货放我后备箱，下午再给我拉十箱过来。”他从怀里掏出115块钱递给了李默。

“记得下午送货的时候要给我带收据来，我做人也不贪心，单价你就帮我写两块八一卷吧。”

“到了这里你就和门卫说找采购部的黄经理就行。”

一卷赚尼玛五毛你还不贪心……李默笑着说：“好嘞！”

说完，等李默搬完货，黄经理就把车窗摇了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拐上主路。

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烟雾，慢慢散开。

李默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又看了看那辆破三轮，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