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它在框子里头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七十九章 它在框子里头
框子里头那个人还站着,两只手垂下去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说!”
“她手里头空了。”
那头喘着,喘了两下才出声。
“空了是什么意思。”
“杯子没了。”我说,“她刚才举着两个,现在两只手垂着。”
那头有布蹭桌面的声。蹭得很急。
“林砚,我这桌上头也空了。”
“空了几个。”
“两个都空了。”那头的声音一下就哑下去,“满的那个我端着,我手都没松,它自己空的。”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
“陈砺。”
“干什么!”
“她喝了。”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得很干净。
“你他妈的说清楚。”
“凉的那杯她摸着了。”我说,“她跟我讲的,杯壁上头有水。她端着,端了一早上。”
“那我端的是谁的!”
“你端的是我的。”
那头有椅子撞墙的声。撞了一下,停了。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还搂着那本账。他抬头看我,眼窝底下那两个坑往外翻。
“林砚。”
“说。”
“落款那一栏,林蕊那两个字还在。”
我蹲下去。
本子摊在他膝盖上头。第八项。付:林蕊。往:现实。落款:林蕊。已确认。余:一。林砚。不付。不付项已记。转:第三项。落款:林蕊。
土色的墨干了。
“陆七。”
“我在!”
“往现实去的,从这儿走掉。”
“走掉!”
“她走掉了。”我说,“她走掉了,她凭什么给我这一笔签落款。”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除非她没全走掉。”
我把那本账从他膝盖上头拽过来,摊到自己小臂上头。
“陆七。”
“说。”
“她在两头。”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三天前。”我把本子往他跟前一送,“三天前她一头在沙发上头,一头在这栋楼里头。现在楼没了。”
那件灰褂子跪着往后挪了半寸。
“那她那一头在哪儿。”
我抬头。
北头那堆土往两边摊,摊开那头是没有。那个平躺的窗户框子还在土上头,框子里头站着她。
“框子里头。”
“框子里头是没渲染!”
“对喽。”
“林砚,那她站在没渲染里头!”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了。
“陆七,你记了三年账。”
“三年!”
“第三项是什么。”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个字都没有。
“念。”
“……掉进去不出来的那一栏。”
“它在哪儿。”
那件灰褂子的头一寸一寸转向北。
转到那堆土上头,转到那个平躺的框子上头,停住了。
“林砚。”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它在框子里头。”
那头那个突然吼起来。
“林砚你别听他的!”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他没说话。”
“我听见了!”那头喘得断了,“沙沙里头有声!他说框子里头是那一栏!你别过去!你听见没有你别过去!”
“陈砺。”
“你别他妈的叫我名字!”那头的声音已经不成个人声,“你三年前也这么叫的!你说陈砺你别上来我剪完就下去!我端着那碗面在楼底下站了四十分钟!”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土路上头风停着。
南头那两簇干草,我数了一遍。
一簇。
“陈砺。”
“说。”
“南头就剩一簇草了。”
那头喘了一声。
“那你往这头走。”
“哪头。”
“电话这头!”那头吼起来,“你脚底下是我家!你身子在我脚底下躺着!林砚,你就在这儿!你哪儿都不用去!”
我这个头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
铃盖底下鼓着。憋着。
一早上响个不停的那声,现在憋在里头,一动不动。
“陈砺。”
“说!”
“这台机子憋了多久了。”
那头静了两秒。
“你写完不付就憋了。”
“对喽。”
“那怎么了!”
我蹲下去,把手往那台壳子上头搭。
壳子是凉的。
底下那根线从壳子后头出来,往土里头钻。钻进去那一段,土是干的。
“陈砺。”
“干什么!”
“我这根线,往土里头去了。”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它不往南,也不往北。”我说,“它往下。”
沙沙在线上头走。
“林砚。”
“哎。”
“三年前你剪片子。”那头哑着,“你说底下那一层露出来了。”
“对喽。”
“你说那一层是没渲染。”
“对喽。”
“那你现在告我一句实话。”那头喘得很碎,“这根线往土里头钻,土底下是什么。”
我把手从壳子上头拿下来。
“不知道。”
“你他妈的——”
“陈砺。”
“说!”
“我知道它通着你。”
那头一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忽然拽了我一下。
“林砚,那个框子。”
我这个头转过去。
那个平躺的窗户框子里头,我妹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那个高度,往我这边招。
招了一下。
她的嘴张了三下。第一下小,第二下往下压,第三下咬住。
来。
“陆七。”
“我看见了!”
“她招第二下了。”
那件灰褂子跪着往后挪,挪到那本账掉下去的那个地方。
“林砚,你别过去。”
我笑了一声。
“连你也这么说。”
“我记了三年账!”那件灰褂子吼得声音撕开了,“往第三项去的,我一个都没见着出来!一个都没有!”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笔帽上头那个歪夹子扎在手心里头。
“陆七。”
“说!”
“我这一笔的落款是我妹签的。”
“签的!”
“她签完,她在框子里头等我。”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抬头看我,一声都发不出来。
“她招手是让我过去。”我说,“她要是想害我,她不用招。她站那儿不动,我早就走过去了。”
那头那个在听筒里头喘。
喘得又短又急。
“林砚。”
“哎。”
“你脚底下这个身子。”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个字,“它整只手都在抖,抖得我按不住。”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说。”
“它是想抓东西。”
那头静了很长。
“抓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北头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她还招着手。
“抓那杯冰的。”
那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断了三秒,那头忽然吼起来。
“林砚!你听着!我现在就下楼!我再去买一杯!我给你端上来!你等着!你哪儿都别去!”
我笑了。
我这一笑,眼前那本本子上头的字全糊了。
“陈砺。”
“你等着!”
“楼底下那家关门了。”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得很轻。
“它关了三年。”我说,“你三年前那天下午,就是从那家端上来的。”
那头喘着。
喘了很久。
“林砚。”
“哎。”
“你他妈的。”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笔尖朝下。
“自己去买。”
那头的声音一下就破了。
破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
我把听筒从这个头上拿下来,往壳子上头搭。
搭到一半,停住了。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憋着那一声,忽然顶出来了。
不是响。
是一个字。
从那个铃盖底下钻出来的,是我妹的声。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