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他抬起了听筒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五十六章 他抬起了听筒
那台壳在土里头响成一片。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动没动。
“白夜。”
“他抬起来了!”
“抬到哪儿了。”
“半人高。”白夜说,“他手上那截线绷着,他趴桌上头没起来,就抬了一只手。”
“他睁眼了吗。”
那头静了三秒。
“没有。”
“他闭着眼抬听筒。”
“林砚,他睡着的。”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层新砖抖了一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蹲着,两只手往土里摸,摸他刚摔出去那本本子。
“我找不着了!”
“它在你左脚跟前。”
那件灰褂子往下一捞,把本子捞起来,抱在胸口。
“林砚,这机子怎么响成这样。”
“它三天响了六回。”
“六回都不这样。”
“六回都是一声停三秒。”我说,“陆七,一声停三秒那是等我接。”
“这回呢。”
“这回不等了。”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前挪,一寸,又一寸。
线往我胸膛那个口子里头拽,拽得那层往回落的皮又往外鼓起来一个尖。
“白夜。”
“我在!”
“你脚底下那层新砖还在吗。”
“在。”
“它热吗。”
那头没答,灰里头有蹭砖的声,蹭了两下。
“凉了。”白夜说。
“几时凉的。”
“他抬听筒那会儿。”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陆七。”
“说。”
“你那本子第七页,你自己念一遍。”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撑开,往后翻,纸声很脆。
“付陈砺,往第三项。”
“底下有日子吗。”
“有。”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今天。”
“老蒯那本也写今天。”
“林砚,我这三年填的一千多笔,日子都是印好的。”陆七说,“印在填之前。”
“那这一笔的日子是三年前印上去的。”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怀里收了半寸。
“对。”
“三年前就印好陈砺今天到期。”
“对。”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那截烫线在我手里跳了一下。
“陆七。”
“说!”
“三年前那个人签预支的时候,他手上有本子吗。”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
“我不知道。”
“白夜。”
“说!”
“他手底下你抽出来那张纸。”
“在我手上。”
“纸角有印吗。”
那头静了两秒。
“有。”
“念。”
“不是字。”白夜说,“是个方框,里头空着。跟我那本本子封皮上头那个框一个样。”
“陆七,你那本封皮上头有框吗。”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翻过来。
“有。”
“里头空着?”
“空着。”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自己胸膛那个口子。
那台壳还在响。
“陆七。”
“说。”
“你俩那本,一个人一本,一本三年,框里头都空着。”
“对。”
“那这本账,发的时候没写发给谁。”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林砚。”
“说。”
“那我这三年记的,是谁的账。”
我没答他。
那台米黄色的壳往前又挪半寸,线绷到底,那个鼓起来的尖被拽得往外一挑。
胸膛里那头喊起来。
“林砚!他要说话了!”
“他张嘴了。”
“他没张。”白夜说,“林砚,他听筒举着,他嘴没动,可我耳朵里头有声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什么声。”
“喘气。”
“急吗。”
“不急。”白夜说,“长的,一口一口,跟睡着的人一样。”
我笑了。
“陆七。”
“说!”
“你听过一个人睡着的喘法。”
“听过。”那件灰褂子说,“我娘睡着就这样,一口一口,很长。”
“那你现在听。”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不出声了。
土路两边沟里那些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风走完那一下,我听见了。
从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往上顶,顶得我这个头都跟着响。
一口。
长的。
“林砚。”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它在你身上。”
“对。”
“那个人睡在你里头。”
“对喽。”
“他喘一口,你这儿响一下。”
我抬着那只右手,把正本翻到第一页。
那行墨还没干。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林砚。
“陆七。”
“说。”
“这行签名我认得。”
“你自己的。”
“我这只右手三天前糊在十一层了。”我说,“这行墨没干,我这三天没写过一个字。”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抱着本子,一句话都没有。
“那是谁签的。”他问。
“你猜。”
“林砚,我不敢猜。”
“你抄了三年账,你不敢猜一笔账。”
“我怕猜对!”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口长喘断了半拍。
那台壳的铃声,也断了半拍。
“白夜。”
“林砚!”
“他喘的那口是不是停了。”
“停了。”
“他动了吗。”
那头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头,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一声不响。
“林砚。”白夜说,“他睁眼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往哪儿看。”
“往上。”
“上头有什么。”
“他那个窗户。”白夜说,“巴掌那么大。”
“他看窗户。”
“他看窗户。”
“白夜,那窗户外头是什么。”
那头没答。
我等着。
“我不知道。”白夜说,“我砌了三年墙,我一回都没往窗户外头看过。”
“那你现在看。”
“林砚——”
“看!”
灰里头有脚步声,三步,停了。
然后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那层凉砖底下起了回声。
“林砚。”
“说。”
“窗户外头有条土路。”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土路上有什么。”
“一台机子。”白夜说,“米黄色的,卷线绷着。”
“还有什么。”
“一件灰褂子。”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
那头喘了两声,又短又急。
“林砚。”
“说!”
“土路上有个人。”白夜说,“他没头。”
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把铃止住了。
整条土路一点声都没有。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抓着那截烫线,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
“白夜。”
“我在。”
“他还看着窗户吗。”
“不看了。”
“看哪儿。”
“看我。”
我笑了一声。
“他嘴动了吗。”
“动了。”白夜说,“林砚,他冲我讲了一句。”
“哪一句。”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那截绷紧的线在我手里松了半分。
“他说,你替我砌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