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敲砖的那个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四十九章 敲砖的那个
“谁砌的。”
我又问了一遍。
胸膛里那头还是没答我。
那三堵墙那头的敲砖声没停。一下。一下。中间隔的空儿一样长,长得像有人在数拍子。
“白夜。”
“我听着。”
“他敲了几下了。”
“十一下。”
“你数。”
“我在数。”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往看不见的右手里托了托。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一声不出。
“林砚。”
“说。”
“这三堵灰没干。”白夜说,“我用手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湿的。”
“他刚砌完。”
“刚砌完。”
“你砌墙的时候一堵要多久。”
那头静了两秒。
“看料。”白夜说,“砖热的时候快,一堵墙我十来分钟。凉了就慢,一个钟头都砌不上一堵。”
“那三堵要多久。”
“热砖的话,半个钟头。”
我笑了一声。
“白夜,你在我胸膛里待了多久。”
那头没答。
我等着。
“不到半个钟头。”他说。
“那这三堵是你进去之前砌的。”
“林砚,我进来的时候脚底下全是凉砖。”
“你摸着的那三堵是热的。”
“对。”
“热的在往里退。”我说,“你一路往里走,走到边上,你摸着三堵热的,灰没干。”
“对。”
“那砌它的人也在往里退。”
那头喘了一下。
“林砚,他跟我一个方向。”
“他在你前头。”
“他在我前头。”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陆七站在土路上,两只手垂着,手心是空的。那本子还在他脚边那堆土上头趴着。
“林砚。”
“说。”
“我这只手不对了。”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灰褂子把右手抬到胸口,五个指头张开。手在,指头在,一根都不少。
“怎么不对。”
“我攥不住。”
“你攥。”
那五个指头往里合。喝到一半,停住了。像有个东西在里头顶着。
“合不上。”陆七说。
“疼吗。”
“不疼。”他说,“林砚,一点都不疼,跟这只手不是我的一样。”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陆七。”
“说。”
“你填名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不动了。
“右手。”
“沾土的那只。”
“右手。”
我笑了。
“它开始收你了。”
那五根合不上的指头往下垂。
“收哪儿。”
“先收干活的地方。”我说,“我三天前用右手删的第一样东西,我这条右臂第二天糊在了十一层。”
“林砚,我干的活是记账。”
“对。”
“它收我记账的手。”
“对喽。”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压在那堆土上,土散开。
“那我不填了。”
“你填完了。”
“我把它抹了。”他往下弯腰,右手往那本子上够,够到一半,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五个指头张着,怎么也不往下合。
“陆七。”
“我够不着。”
“你不是够不着。”我说,“那本子是抄的,你抹抄本没用。”
“那正本在你手上!”
“对。”
“林砚,你把它抹了。”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那本硬壳。
三天了。
我抬手三十遍,我报过余额,报过持有人,报过名字。我删过六样东西。
我从来没删过一本账。
“陆七。”
“说!”
“我删这一行,谁来付。”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一动不动。
“……”
“它写着第四项命名陆七。”我说,“我要抹掉这一行,我得交一样东西。”
“你交。”
“我拿什么交。”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
“林砚,你这三天付了六笔。”
“我付的是三年前预支的。”我说,“我手上没有东西。第一项抵押给你了,第二项那台机子在我胸膛底下扎着,第三项我在里头,第四项写你的名。”
“那你——”
“陆七,我空了。”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敲到二十六下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节奏变了吗。”
“没变。”
“空儿呢。”
“一样长。”
“白夜,你往前走三步。”
“林砚——”
“走。”
那头没再拦。我听见砖底下有脚步声。一步。两步。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头喘了一下。
“怎么。”
“三堵变四堵了。”白夜说。
“灰呢。”
“最后那一堵湿得能沾手。”
“他就在墙那头。”
“他就在墙那头。”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底下的砖响成一片。
“白夜。”
“说。”
“你敲回去。”
那头静了三秒。
“敲什么。”
“他敲一下,你敲一下。”我说,“你别抢拍子,你就跟着他。”
“林砚,我要是敲了——”
“你砌了三年墙,你从来没敲过。”我说,“你现在敲。”
那头没答。
我等着。
一下。
不是那头的。这一下比之前那些沉,像手掌拍在砖上。
然后墙那头那一下没来。
空儿过了。
第二个空儿也过了。
“林砚。”
“说。”
“他停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他在听。”
“听什么。”
“听砖这头有几个人。”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响了一声。
一生。
我盯着地上那个滚在机身跟前的听筒。它没动。
那个响是从我胸膛里出来的。
“白夜。”
“林砚,这儿有铃声。”
“在哪儿。”
“墙那头。”
那头喘得短了。
“林砚,墙那头有一台座机在响。”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出。
“它响一声停三秒。”白夜说,“老式的那种。”
“结了吗。”
“我没手接,我隔着墙。”
“他接。”
那头静了。
我听见了。墙那头,一个听筒从机身上抬起来的声。
然后墙那头有人开口。
隔着一堵没干的墙,隔着我这半截胸膛,那个声还是清清楚楚。
“林砚。”
我的声。
“你楼下那个张大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那是三天前,第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