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到了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四十六章 到了
“到了。”
那两个字从听筒里出来,是我的声。
不是像我。
是我。
我干过十来年特效,我给假东西做真感,我最清楚一个声音假在哪儿。这一个没有假的地方。
它连我说话时那点懒劲都带着。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没敢往下问。
“林砚。”
我胸膛里那个声出来了,是白夜。
“我在。”
“它刚才用你的声说话。”
“我听见了。”
“它说到了。”
“我听见了。”
那台米黄色的壳在我这个洞底下,卷线一头扎进去,扎在那层往里翻的皮里。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白夜,你脚底下那些砖。”
“我站着没动。”
“热的还是凉的。”
那头静了三秒。
“刚才热的。”白夜说,“现在这一排凉了。”
“几排。”
“三排。”
“往里呢。”
“往里我摸着还热。”
我笑了一声。
“它在往里退。”
“它退什么。”
“它退料。”我说,“陈砺那一笔刚记上,它得腾地方。”
胸膛里那头喘了一下。
“林砚,第七页那一笔是谁写的。”
“笔道往上挑一点尾。”
“那不是你的字。”
“不是。”
“那是谁的。”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把正本翻到第十一页。
付:白夜。往:第三项。
一样的笔道。往上挑一点尾。
“白夜。”
“说。”
“你那一笔跟陈砺那一笔是一只手写的。”
“……”
“你自己看不着,我给你念。”我说,“两页字一个走势,写你那一页的时候墨也没干。”
胸膛里那头没声了。
我等着。
“林砚。”
“说。”
“我什么时候被付掉的。”
“我不知道。”
“你手上有正本。”
“正本上没写日子。”我说,“张大妈那一笔也没写。写日子的是陆七那本,那本是抄的。”
土路那头那件灰褂子动了一下。
“林砚。”
陆七这一声哑得连字都咬不住。
“说。”
“我记账的时候每一笔都填日子。”
“我知道。”
“那一栏也是印好的。”他说,“印的是三年前六月起。”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印好的。”
“印好的。”
“三年前六月还没到,本子上就印着三年前六月起。”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往后坐了半寸。
“对。”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
“陆七。”
“说。”
“你那本子是三年前印的,还是三天前印的。”
那头没答我。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
“你摸摸纸。”
“我摸了三年。”
“你现在摸。”
那件灰褂子把手往胸口那个空内兜上按,按了两下,按空了,手落回膝盖上。
“本子扔在十六层。”
“地上那本呢。”
他抬头。
我托着正本,冲那本摊开的黑皮本子点了点。
“你捡。”
“林砚——”
“你记了三年账,你现在捡不动一本。”
那件灰褂子从土里撑起来。
膝盖底下压出的那个坑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把那本散开的本子从土里拾起来,硬壳磕着他手心。
他翻了一页。
翻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林砚。”
“说。”
“这本纸是新的。”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住。
“怎么新。”
“没黄。”陆七说,“我那本三年,边上全黄了,泡面汤洒过一回,第三百来页有个烟洞。这本一点都没有。”
“字呢。”
“字是我的。”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陆七。”
“……”
“你自己的字,写在一本新纸上头,从门缝底下推给一个砌墙的。”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蹲着,两只手把那本子撑开,撑得纸面绷住。
“不是我推的。”
“我知道不是你。”
“那是谁抄的我的字!”
他吼出来了。
“抄你字的那只手,也写了第七页。”我说,“也写了第十一页。”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我这儿又凉一排。”
我抬起那只右手。
“报余额。”
【第一项:头颈,已抵押,暂缓。】
【第二项:座机。】
【第三项:未命名。】
【第四项:——】
我盯着第四项那道横线。
三天了。它一直是这么一道。
“报第四项。”
【无权限。】
“报第四项持有人。”
它停了。
我数到第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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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项:待命名。】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白夜。”
“说。”
“第三项未命名,第四项待命名。”
“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我说,“一个是没名,一个是等着起名。”
胸膛里那头喘了两声。
“林砚,谁起名。”
“签名的人。”
“正本第一页签的是林砚。”
“对。”
“那不就是你。”
我笑了。
“白夜,我三天前才睡着。”
“……”
“三年前六月十一那天,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我说,“陆七在门口,屋里有人背对着他,拿一张纸摊在我那台机子上头,写下我的字。”
“他看不清脸。”
“他闻见烟味。”
“你那间屋不许抽烟。”
“我自己说的。”
胸膛里那头静了很久。
“林砚,那个人拿你的手签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对。”
“他借你的手,签你的名,付你的账。”
“他借我这个头。”我说,“清单第一项,头颈,已抵押。抵押给谁我问过三十遍。”
“它给你三十遍无权限。”
“它给我三十遍无权限。”
土路上那台壳响了一声。
一生。
我抬着那只右手,冲着那个响。
“报第一项持有人。”
它这一回没停。
【第一项持有人:第四项。】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了很久,久到风把那本正本翻过去一页。
“白夜。”
“它写什么。”
“我这个头,抵押给了第四项。”
胸膛里那头一口气抽进去,抽得那些砖底下都有回声。
“第四项待命名。”
“对。”
“一个还没起名的东西,拿着你的头。”
“对。”
“那它凭什么拿。”
我抬起手,把正本翻到最后。
第十一页往后是空的。第十二页,第十三页,都是空白,印着那一栏,往哪儿去。
我往后翻。
翻到底那一页。
上头有字。
不是我的笔道。不是往上挑尾那一只手。
字很小,很方,一笔一笔码得齐,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写。
【第四项:命名待林砚亲报。】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陆七蹲在土里,那本新纸的本子在他手上撑着,他没动。
胸膛里那头没声。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一行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三遍。
亲报。
三天了。我抬手三十遍,报余额,报持有人,报名字。
它一遍一遍给我看四项。
它等的是这一句。
“林砚。”
胸膛里那头开口了。
“说。”
“你别报。”
“我知道。”
“你千万别报。”
“我知道。”
“三天前那头也跟你说过这一句。”白夜说,“它说林砚你别喊我名字。你喊了。”
我笑了。
“我喊了。”
“你胸膛里塌了一堵砖。”
“塌了一堵。”
“那一堵是我砌的。”
“我知道。”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把听筒抬起来了。
没有东西托着它。
它往上,抬到我这个头的高度,停在我耳朵边上。
那头有人喘气。
短,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的喘法。
我这一回一个字都没喊。
那头喘了三声。
然后它开口了。
用我的声。
“第四项,命名: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