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根拐棍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二十七章 那根拐棍
我把这个头从铁栏杆里往回收了半寸。
“你把那根棍子拿近点。”
白夜走过来。
他隔着那个巴掌大的窗户把拐棍举起来,举到我这个头跟前,布头那一截离我不到一尺。
我看见了。
布是蓝的,洗得发白,缠了三圈,最外头那圈松了,垂下来一小段。
老蒯那根。
一模一样。
“墙上没有他。”我说。
“没有。”
“三十六个印子,我数了两遍。”
“我也数了两遍。”
“那他去哪儿了。”
白夜把拐棍放下来,撑在地上。
“林砚。”
“说。”
“这个本子上写的是三十七名。”
“对。”
“可它只收走了三十六个。”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僵在那儿。
“它算错了?”
“它不会算错。”
“那怎么讲。”
白夜低头看那本子。他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那最后一行。
他念了一遍。
“付账务,第十六层,人员三十七名。”
“那就是三十七。”
“那就是三十七。”白夜说,“它按三十七收的,它收够了。”
我脑子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一个不算人。”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条白走廊静得能听见白夜的呼吸。他呼吸很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就是这个喘法。
“白夜。”
“我在。”
“老蒯跟我说他在这个梦里住了三百年。”
“我听你说过。”
“我一直当他吹。”
“他没吹。”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转了半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砌墙的时候见过他。”白夜说,“三年前,第九层,他坐在一堵砖墙上头看我干活。”
“他说什么。”
“他说小伙子你别砌了。”
我在那儿愣了三秒。
你别砌了。
你别删了。
一个句式,一个调子,一个开头。
“白夜。”
“说。”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是你别删了。”
“我知道。”
“他跟你说的第一句是你别砌了。”
“对。”
“他跟上一个说的是什么。”
白夜没答。
他把那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林砚,你还记得那些没脸的人吗。”
我这个头顶住了。
“记得。”
“一层一个。”白夜说,“第三层那个叫陈旧,拿个搪瓷缸。第四层那个坐在绿皮车里攥车票。往下每一层都有一个,蹲着或者躺着,他们问你同一句话。”
“你还下去吗。”
“对。”
“他们是历任管梦的。”
“对。”
“那老蒯呢。”
白夜把那根拐棍立起来,一头顶着地。
“老蒯没有脸吗。”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卡住了。
我想了很久。
老蒯的脸。
我见过多少回。他在废墟里敲我脚背,他在信仰之城门口蹲着吃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馍,他在第十层帮我扶了一把赵虎。
我能想起那根拐棍。
我能想起他那一嘴没剩几颗牙的笑。
我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
“白夜。”
“说。”
“我想不起来。”
窗户那头静了很久。
“我也想不起来。”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往下垂了一寸。
“他一直是没脸的。”
“他一直是没脸的。”白夜说,“我们看着他,我们跟他说话,我们从来没看清他那张脸,因为他没有。”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砸下来。
第一层他就在。
他在废墟里,在我第二次删东西的时候,他站在人堆最外头,他看着我把那堵墙删了,他没吭一声。
我删重力那一回,所有人往后退,有人跪下,有人吐,就他没动。
他连眉毛都没抬。
“白夜。”
“说。”
“我删掉一整片重力那天,他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
“所有人都在喊神,他站在那儿嗑瓜子。”
“我知道。”
“他见过。”
“他不止见过。”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往前顶了半寸。
“你把话说完。”
“他自己干过。”
我在那条水泥楼梯上站了整整五秒。
底下那片黑还在缠铁丝网,一圈一圈,慢得像在数自己。
那条四百一十六米的土路空了,四百一十六个人全出去了,路两边的干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白夜。”
“我在。”
“老蒯是哪一任。”
白夜没答。
他把那根拐棍横过来,两只手托着,托到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跟前。
“你自己看。”
我把头往里探。
拐棍那一头缠着蓝布,布下头露出一截木头,木头上刻了字。
刻得很浅。像有人拿指甲一天刻一道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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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
我看清了。
第一任。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第一任。”白夜说。
“三百年。”
“三百年。”
“他不是残页。”我说,“陈旧是残页,绿皮车里那个是残页,他们被关在下头,他们只能等下一个人来,跟他说一句别下去。”
“对。”
“老蒯能走。”我说,“他从第一层跟我走到第十六层,他一层都没落下。”
“对。”
“他为什么能走。”
白夜的呼吸短了一下。
“因为他没被关住。”
“为什么没被关住。”
“因为他没下去过。”白夜说,“三百年,他是唯一一个走到那扇门跟前,没开门就转身回来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那他这三百年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也不开门的。”
我懂了。
第一层,他敲我脚背,说小伙子你别删了。
第九层,他坐在砖墙上,说小伙子你别砌了。
三百年,他见过所有人往下走,见过所有人开门,见过所有人被关在底下变成一张没有脸的残页。
他站在上头一句一句劝,劝到没人肯听。
“白夜。”
“说。”
“那个本子上写三十七名,收走三十六个。”
“对。”
“老蒯不算人。”
“不算。”
“那他现在在哪儿。”
白夜把那根拐棍放下。
他没答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白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铁门。
灰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
我看着那扇门。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这一下终于说出话来了。
“门开了。”
那扇门开着。
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窄的缝,缝里往外淌着光。
不是白光,不是黄光。
是那种早上六点钟从窗帘边上漏进来的光,晃眼,发灰,带着一点土。
门缝里立着一个人的影子。
背对着我们。
他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回头。
他没有脸。
“小伙子。”
我这个头在那条铁栏杆缝里,我整个人空了。
“我替你开一回。”老蒯说,“你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