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没有脸的人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
书名: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作者:踏清尘
第十七章 没有脸的人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
我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
“为什么去不了。”
“因为底下那个地方,不是街了。”他说。
我往下看。
斜坡下头是那条筒子楼的街,街的尽头又是一道斜坡,往下。
“那是什么。”
“是梦的底。”那个人说。
我停了半秒。
“梦的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没答。
他转过身,往街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你跟我来。”
我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你不拦我?”我问。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你一直在拦我往下走。”
“我没拦。”白夜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
“你跟他认识?”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白夜说,“他是上上一个管梦的,叫陈旧。”
我愣了。
“陈旧?”
“对。”
“他姓陈?”
白夜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姓陈的?”
我没答。
我想起陈砺。
陈砺也姓陈,他在现实里,他睡不着,他是我唯一的电话线。
“走不走。”
前头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筒子楼下头,等着我。
我顺着斜坡走下去。
身后三十六个人跟着,脚步声在那些楼之间撞来撞去。
那个人带着我往街里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在一栋楼门口。
楼道口挂着一块牌子,白铁皮的,上头写着:三单元。
“进来。”他说。
他走进楼道。
我跟上去。
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全是手写的。
他上楼梯。
我跟着上。
一直上到三楼,他停在一扇门前头。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门上钉着一块铁牌:302。
他推开门。
“进来。”
我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屋,床,桌子,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
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压着一个搪瓷缸。
白的,掉了瓷,缸沿上有个豁口。
我看着那个缸。
“你也有一个。”
“所有人都有。”那个人说,“管梦的都有这个。”
他走到桌边,坐下。
“你坐。”
我在床沿上坐下。
床板硌得慌。
“你刚才说底下去不了。”
“对。”
“为什么。”
那个人端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往嘴边送。
缸是空的。
他喝了一口空气,把缸放回去。
“因为底下有个东西在等。”
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它一直在等下一个管梦的下去。”
“它等我干什么。”
“它要吃你。”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吃。”
“它会给你看一样东西。”那个人说,“你看见那样东西,你就会想下去,想得要命,想到你把所有人都扔在上头,自己往下跳。”
“它给你看什么。”
那个人没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报纸。
报纸是旧的,纸都黄了,上头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笑得很开心。
“它给我看了我老婆。”他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
“你老婆在底下?”
“不在。”那个人说,“我老婆在现实里,活得好好的,她不认识我了,可她活着。”
“那它给你看的是什么。”
“是她的声音。”那个人说。
我停了半秒。
“声音?”
“对。”那个人说,“我付掉她之后,她的声音没了,我在现实里见到她,她张嘴说话,我听不见,我只能看见她嘴在动。”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东西在底下给我放了她的声音。”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怎么放的。”
“我走到底下那个地方,我听见她在叫我名字。”那个人说,“她叫陈旧,陈旧,你快下来,我在这儿等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去了。”那个人说,“我把上头所有人都扔了,我往下跳,跳到底,我看见她站在那儿,张开手要抱我。”
“你抱到了吗。”
那个人摇头。
“我没抱到。”他说,“我的手穿过她身体了,她不是真的,她是那个东西变的。”
我盯着他那张空脸。
“然后你怎么上来的。”
“我没上来。”那个人说,“我被关在底下了,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为什么下去,我只记得我要等下一个人下来。”
“等下一个人干什么。”
“告诉他别下去。”那个人说。
我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了。”
“对。”
“那我要是还下去呢。”
那个人端起那个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空气。
“那你就会变成我。”他说。
我站起来。
“我不会。”
“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个人说,“上一个也这么说,他下去了,变成了电话亭里那个东西。”
我走到门口。
“你等了多久。”
“我数不清了。”那个人说,“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了吧,我也不知道。”
我拉开门。
“林砚。”
我回头。
那个人坐在桌边,端着那个空搪瓷缸。
“你身上还剩几样能付的。”
我没答。
“你现在少了一条胳膊。”那个人说,“你后头还要付十五层的路,付四百一十六个人的命,付完这些,你还剩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往下走?”
“对。”
那个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搪瓷缸放下了。
“你走吧。”他说,“我拦不住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那些小广告还贴在墙上,字都是反的,像从镜子里看出来的。
我下楼梯。
走到一楼,赵虎他们都站在楼道口外头。
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白夜站在最外头,两手垂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白夜问。
“他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我。”
“你信吗。”
“信。”
“那你还下去?”
“下。”
白夜看着我,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在那一瞬间颜色又深了一层。
“为什么。”
“因为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底下。”我说,“我不下去,他们上不来。”
白夜沉默了几秒。
“林砚,你知道吗,你跟上一个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们都不怕死。”白夜说,“或者说,你们都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便宜。”
我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还是那根弯的。
“我没觉得我的命便宜。”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付。”
“因为我手上有删除权。”我说,“我不付,谁付。”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你继续这么想。”
他转过身,往街的尽头走。
我跟上去。
身后三十六个人跟着,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小声哭。
走到街的尽头,又是一道斜坡。
往下。
我顺着斜坡走下去。
底下又是一层。
这一层不是街了。
是一条铁路。
两根铁轨,生锈的,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铁轨旁边躺着一辆绿皮火车,车皮上的漆都掉了,窗户破了几扇。
“这是谁的。”我问。
“上上上一个的。”白夜说。
我走到那辆绿皮火车旁边,往车窗里看。
车厢里摆着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也是没有脸的。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抓着一张车票。
我敲了敲车窗。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
“对。”
“你叫什么。”
“林砚。”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等你很久了。”
“你要告诉我别下去。”
那个人愣了。
“你怎么知道。”
“上头那个告诉我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车票。
“那你还下去吗。”
“下。”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没接话。
我转过身,顺着铁轨往南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前头又是一道斜坡。
往下。
我走下去。
底下又是一层。
这一层是个地下室。
水泥地,墙上挂着一排挂钩,挂钩上挂着衣服。
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也是没有脸的。
我走过去。
“你也要告诉我别下去?”
那个人抬起头。
“你去过上头了?”
“去过。”
“那你还下来?”
“对。”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底下有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下去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下去。”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下去,我就得在这儿看着四百一十六个人死。”
那个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你跟我们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比我们疯。”
我转过身,往更深的斜坡走。
一层接一层。
第五层是个防空洞。
第六层是个废弃的工厂。
第七层是个学校。
第八层是个医院。
每一层都有一个没有脸的人,蹲在角落里,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
他们看见我都会问同一句话。
你还下去吗。
我每次都回答。
下。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赵虎不行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师,我……我走不动了。”
我停下来。
“你歇会儿。”
“不是歇的问题。”赵虎抬起头看我,脸都白了,“大师,我不敢往下走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赵虎的声音在抖,“我怕我走到底下,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十五个人。
有人低着头。
有人在哭。
有人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许静。”
许静抱着手机,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你怕吗。”
许静点了一下头。
“怕。”
“老蒯。”
老蒯站在最后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你呢。”
老蒯没说话。
我看着这三十六个人。
“你们现在可以回去。”我说,“回到上头,找个地方躲着,等我把那四百一十六个人救上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出去。”
没人动。
“为什么不走。”
赵虎抬起头。
“因为……因为您一个人下去,我们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们放心。”
“可您只有一条胳膊了。”许静说,“您后头还要付那么多,您……您万一不够付了呢。”
我看着她。
“那你们跟着我下去,能帮我什么。”
三十六个人全部说话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你们留在这儿,或者回上头去。”我说,“我自己下去就行。”
“大师!”
赵虎在后头喊。
我没回头。
我顺着斜坡往下走。
白夜跟在我旁边。
“你不让他们跟着?”
“跟着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要带他们下来。”
“因为我以为他们能帮忙。”我说,“现在我知道了,他们帮不了。”
白夜沉默了几秒。
“林砚,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冷血的。”
“我不冷血。”
“那你为什么把他们扔在上头。”
“因为我不想看着他们变成那些没有脸的东西。”
白夜停住了。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十一层的时候,我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很乱,很急。
我回头。
三十六个人全跟下来了。
赵虎跑在最前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师!”
我停下来。
“你们怎么下来了。”
“因为……因为您一个人下去,我们真的不放心。”赵虎喘着气说,“大师,您后头要是不够付了,您就付我们。”
我愣住了。
“什么?”
“您听我说完。”赵虎走到我面前,“您后头还要付十五层的路,还要付那四百一十六个人的命,要是不够,您就付我们三十六个,一个一个付,付到够为止。”
许静也走过来了。
“对,大师,您付我们。”
“我们本来就是您从死胡同里救出来的。”周德胜一瘸一拐走过来,“要不是您,我们早就死在怪物嘴里了,多活这几个小时,值了。”
我看着这三十六张脸。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还在发抖。
可他们都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们真这么想?”
三十六个人一起点头。
我沉默了几秒。
“行。”我说,“那你们跟着,别掉队。”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十二层。
第十三层。
第十四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深,更暗,更安静。
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白夜停住了。
“林砚。”
“怎么了。”
“再往下,就是第十六层了。”
“我知道。”
“第十六层下头,就是第十七层。”白夜说,“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第十七层。”
我看着他。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第十六层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扇门。”白夜说,“那扇门后头,就是梦的底。”
我停了半秒。
“陈旧说的那个地方?”
“对。”
“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门后头?”
“不在。”白夜说,“他们在门外头,在第十七层,你能看见他们,能救他们,可你要是开了那扇门,你就下去了。”
我盯着白夜。
“那个东西会给我看什么。”
白夜看着我,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在那一瞬间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不知道。”他说,“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
“那你看见过吗。”
白夜沉默了很久。
“看见过。”
“你看见什么了。”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我自己在睡觉。”